“沈家的小公子溺水死了?!”
沈栖舟飘在半空中,低头看向河里被打捞上来的那具尸体,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具尸体……是他的?
不对,准确地说,那是此次迷阵里的他。
沈家小公子沈栖舟,年仅十六,前日午后在河边玩耍,不小心失足落水,等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
他飘在河面上方,静静看着沈家仆从哭天抢地地把那具尸体抬走,又看着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河边的柳絮被风吹得四处纷飞,却吹不拂他随意散下的三千青丝。
操……
沈栖舟尝试着动了动手脚。
发现自己不仅能飘,还能穿墙过树。
他能从人的身体里穿过去。
刚才有个老妇人经过,他不小心撞上了,整个人便直接穿过去了。
那老妇人因此打了个寒颤,嘟囔了句“怎么突然感觉凉飕飕的”,便裹紧衣裳走了。
沈栖舟深叹了口气。
这回倒好,直接开局成鬼了。
他继续飘在半空中,百无聊赖地跟着那队送葬的队伍走了一阵,又觉得没意思,便调转方向,随意飘荡。
这个迷阵不大,是一座小镇。
附近有山有水有河流,外面还有大片的农田。镇子里头是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开着小铺子,卖包子卖布卖杂货的应有皆有。
他飘过石桥,过了一条巷子,又飘过一片竹林,最后停在了一处山坡上。
此处山坡,孤零零地立着一间茅草屋。
屋前种着几丛竹子,竹叶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
茅草屋空间不大,墙面是用黄土夯的,上面糊着稻草,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稀疏了,隐隐露出一片天光。
虽简陋,但院子收拾得很是干净。
篱笆围成的小院里,有一张石桌,两条石凳,石桌上还搁着一壶旧茶具和半本泛黄的书。
沈栖舟飘进院子,透过半掩的木门,看见了屋里的人。
那人正坐在窗前,低头看书。
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眉目清隽,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翻书的动作慢条斯理。
沈栖舟心中顿感了然。
这次的迷阵,是谢昭时的主场。
他视线落在谢昭时身上,那人却浑然不觉,仍在专心致志地看书。
沈栖舟慢悠悠地飘进屋里,在他身旁站定,歪着头打量他。
此迷阵中的谢昭时,看起来比现实中更年轻一些。
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眉宇间还没有那种沉稳温润的气度,只有几分青涩的书卷气。
他的皮肤虽白皙,但指尖有薄茧。
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衣裳虽是干净的,但明显能看出已经穿了很久。
沈栖舟绕至他对面坐下,双手支撑着下巴,安静盯着他看。
沈栖舟如今是只男鬼,他能看见谢昭时,但谢昭时看不见他。
他能听见谢昭时的呼吸声,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甚至能感觉到他翻书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但谢昭时对他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在看一幕关于书生刻苦温习的默剧,而他,则是唯一的观众。
谢昭时看了一整天的书,从早上看到傍晚。
中间起来过一次,只去灶台边热了一碗粥。
粥很稀,估计没下几粒米,还依稀能照见人影。
他就着半块咸菜,囫囵吞枣般地喝完了,又回到窗前继续看书。
沈栖舟蹲在他旁边,瞧着他喝粥的样子,心里头酸涩难言。
堂堂大胤谢丞相,如今却过得这般苦。
天黑之后,谢昭时点了盏油灯,就着昏黄的光线,继续看书。
沈栖舟坐在他对面,盯着他那张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忍不住开口:“你这样看书,眼睛会瞎的。”
谢昭时如他所料,没有反应。
“这光线这么暗,”沈栖舟自顾自地继续说,“他又凑这么近,不出三年眼睛就废了。到时候考上了状元也当不了官,毕竟……谁会要个瞎子当状元?”
谢昭时翻了一页书。
沈栖舟叹了口气,又换了个姿势,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躺在他床上。
身下的床很硬,只铺了层薄薄的稻草。
上面盖了一张旧棉被,棉絮已经从布里钻了出来,硬邦邦的,硌得他一点都不舒服。
“谢昭时这床也太硬了。”沈栖舟翻了个身,“睡久了腰会出问题的。年轻人不保养腰,老了可有你受的。”
谢昭时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
沈栖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隐隐能听见谢昭时脱了外袍,躺到床上的声音。
他赶紧飘了起来,将位置让给他。
谢昭时躺下之后便没了动静,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沈栖舟飘到床头,低头观察着他这月光中略显模糊的轮廓。
心想,这人睡觉还挺老实。
他在屋子里飘了一阵,觉得无聊,便飘出了院子,在山坡上转了一圈。
月色正好,竹影婆娑。
远处还有蛙鸣,一声接着一声。
他飘到屋顶上坐着,仰头看着满天星斗,直到月亮偏西,才飘回了屋里。
谢昭时还在睡觉,姿势同他离开时一样,毫无变化。
沈栖舟在床边飘了一会儿,于床尾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就算是鬼,也是需要睡觉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栖舟哪儿也没去。
他就待在那间茅草屋里,看谢昭时读书、写字、喝粥、晒书、补衣裳。
谢昭时的日子过得异常单调。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在院子里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煮粥喝粥,再坐到窗前看书,直到中午。
午饭后他会小憩片刻,然后继续看书看到傍晚。
天黑了就点灯,灯油耗尽了就躺下睡觉,第二天周而复始。
沈栖舟有时候觉得无聊,会飘出去逛一圈,看看镇子上的人在做什么。
而后发现河边的柳树长了新芽,山坡上的野花也开了几朵。
但每次逛不了多久,他就会飘回来。
他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离开这间茅草屋。
舍不得离开这个人。
谢昭时看书的时候不喜欢出声,但偶尔会皱眉,偶尔会微笑,偶尔还会用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描画。
沈栖舟喜欢看他皱眉、看他笑的样子,无论他做何表情,都美得不可方物。
他甚至喜欢看谢昭时补衣裳的样子。
那件青衫的袖口被磨破了,他也舍不得扔。
他穿针引线,动作有些笨拙。
沈栖舟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补了拆、拆了又补,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先将线绕两圈再打结啊,不然线口会松的。”
谢昭时没有丝毫反应。
“算了,说了你也听不见。”沈栖舟叹了口气,又飘到院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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