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沈国旧部连下三城。
十月二十二，大军逼近大连腹地。
消息，再也瞒不住了。
朝堂之上，顷刻间喧闹声四起。
御史们纷纷上书，弹劾沈栖舟“狼子野心”“忘恩负义”。
武将们请缨出征，势必要踏平沈国旧部，活捉沈栖舟。
赫连战坐在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听完所有人的发言后，厉声道：“都退下。”
朝臣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赫连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无力地闭上眼睛，尽可能掩去眼底的疲惫。
时至傍晚，他径直去了长乐殿。
沈栖舟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久久没有翻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对上了赫连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你都知道了。”
“嗯。”赫连战脚步一顿，随即上前，在他对面坐下。
“那你为何不阻止我？”
赫连战沉默了片刻：“朕想着，若是朕阻止你，你定会恨朕一辈子。可朕若是不阻止，你有朝一日想通了，或许就会原谅朕。”
沈栖舟瞳孔骤缩，心脏顿时刺疼难忍，眼泪跟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赫连战，你就是个大傻子。”
“你说过很多次了。”
沈栖舟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赫连战替他擦拭眼泪，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柔。
“栖舟，朕不怪你。”他低声说，“灭国之仇，你若不报，就不是朕的沈栖舟了。”
“可我……”沈栖舟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
“你什么你。”赫连战扬了扬唇角，“朕说过，朕不后悔。就算重来一次，朕还是会挥师南下，还是会将你留在朕的身边。”
沈栖舟边落泪边摇头：“赫连战，我恨你。”
“嗯，朕知道。”
“我恨你灭我国、杀我亲人，我也恨你将我困在这里，如同笼中之鸟，又让我进退两难。”
“朕都知道。”
“可是……我也喜欢你。”沈栖舟的声音破碎得早已不成调，“这才是最让我痛苦的。我明明应该恨你，可我却喜欢上了你。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面对沈国的列祖列宗？”
赫连战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低声道：“栖舟，有件事，朕一直没有告诉你。”
沈栖舟抽噎了两声：“何事？”
“你父王和母妃……不是朕杀的。”
沈栖舟身子猛地一僵。
“朕挥师南下的时候，你父王就已经自刎了。你母妃是殉情，不是朕逼的。”赫连战低沉着嗓音道，“朕赶到沈国皇宫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了。朕能做的，只是让人收殓了他们的尸骨，好生安葬。”
沈栖舟从赫连战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此话当真？”
“你父王和母妃的后事，是朕派人办的。”赫连战低垂着眸，盯着他的眼睛看，“朕没有杀他们，朕甚至没有来得及见他们。”
沈栖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父王和母妃是赫连战杀的，所以才会那么恨他。
可现在赫连战告诉他，不是。
“你骗我。”他嗓音干哑道。
“朕从不骗你。”
“那你为何不早说？”
“朕若是早说了，你会信吗？”赫连战反问，“你会觉得朕是在找借口，在为自己开脱。说出口后，你若是不信，倒不如不说。”
沈栖舟：“……”
赫连战说得对。
若是早几个月告诉他，他肯定不会信。
他定会觉得赫连战在狡辩。
“现在，你可信了？”
沈栖舟下意识摇头，愣了会神，又同他点头：“我……不知道，我需要点时间。”
“朕给你时间。”赫连战松开他，“还有，沈国旧部起兵的事，朕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你放心，朕不会杀他们。只要他们投降，朕可以既往不咎。”
沈栖舟瞳孔微缩：“你……”
“这是朕能做的，最大的让步。”赫连战认真道，“栖舟，朕不想让你为难。”
沈栖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个人，为了他，连沈国旧部起兵的事都能做到既往不咎。
他到底何德何能，让一个位高权重的敌国帝王，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十月二十五那日，沈栖舟收到了周靖的密信。
信上说，沈国旧部被大连军队围困，粮草断绝，撑不了几天了。
唯一的希望，是让沈栖舟刺杀赫连战。
只要赫连战一死，大连群龙无首，沈国旧部就有机会翻盘。
沈栖舟捏着那封信，手指都在发抖。
刺杀赫连战？！
他……做不到。
可周靖在信上说：“殿下，沈国千万百姓的性命，就在您一念之间。您若是不动手，沈国就真的完了。”
沈栖舟紧紧闭上眼睛，任由两行清泪滑过脸颊。
他到底该怎么做？
十月二十六，赫连战又来了。
他端着一碗鸡汤，放在桌上，在沈栖舟对面坐下：“见你今日气色欠佳，是不是睡得不好？”
沈栖舟赶紧收敛心神，声音出奇的冷静：“赫连战。”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赫连战神情未变：“那要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要你的命呢？”
“……”
他将目光落在沈栖舟脸上，过了不知多久，方才缓缓吐出一个字：“会。”
沈栖舟一怔：“你说什么？！”
“朕说，会。”赫连战神色十分认真，“如果是你要朕的命，朕给你便是。”
沈栖舟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为什么……”
“因为朕说过，朕心悦于你。”赫连战忽的捏住他的下巴，轻轻吻掉他眼角的泪渍，“朕这一辈子，想要的东西不多。而你沈栖舟，算一个。”
“可你的江山呢？百姓臣子呢？他们怎么办？”
“他们有他们的命。”赫连战语气平静，“朕的命，是朕自己的。朕想给谁，就给谁。”
“……”沈栖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扑进赫连战怀里，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赫连战，你别对我这么好。”他哽咽道，“你对我越好，我便越舍不得……”
“你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沈栖舟忽的噤了声。
舍不得杀他。
但他不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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