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夜,赫连战在御花园设宴,只请了沈栖舟一人。
月色极好,圆月如盘,桂花开了满园。
石桌上摆着几道小菜,一壶桂花酒,还有两副碗筷。
赫连战替沈栖舟斟了一杯酒,单手递了过去:“尝尝,朕让人从江南运来的桂花酿。”
沈栖舟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由衷地称赞道:“好喝。”
此等佳酿,酒液清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很对他的口味。
赫连战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又替他续了一杯。
两个人对月饮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但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啊、花草啊,甚至是某本书上的文章。
酒过三巡,沈栖舟的脸颊泛起了红意,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赫连战见状,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就醉了?”
“……没有。”沈栖舟摇了摇头,下意识握住晃得他犯晕的那只手。
赫连战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
“栖舟。”他低声唤道。
“嗯?”
“朕想问你一件事。”
“何……事?”
“你这心里……有朕吗?”
御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微风吹过桂花树,带起一阵甜腻的香。
沈栖舟神色复杂地盯着赫连战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应该回答“没有”。
他应该推开赫连战的手。
他应该保持清醒,继续扮演那个对赫连战虚与委蛇的亡国太子。
可是他发现他做不到。
“有。”他最终还是吐出了这个字。
但话音刚落,眼泪便跟着掉了下来。
赫连战忙抬手替他擦拭滚落的泪珠:“哭什么?”
“我不知道。”沈栖舟摇头,“我就是想哭。”
赫连战呼吸骤停一瞬,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拥入怀中:“栖舟,朕知道你在联络沈国旧部。”
沈栖舟的身子顿时僵住。
“朕也知道,你想复国。”赫连战收紧了手中的力道,继续说,“朕更知道,你每次对朕笑,都是在利用朕。”
沈栖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想推开赫连战,却发现对方的臂膀像铁箍一般,将他抱得极紧。
“但朕不怪你。”赫连战又道,“灭国之仇,换作是谁都放不下。你想复国,朕理解。”
沈栖舟猛地抬眸,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那你……打算怎么办?是准备杀了我?”
“杀了你?”赫连战缓缓松开他,与他湿漉漉的眼睛对视,“朕若是想杀你,你早就死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你想怎样?”
“朕想……”赫连战忽的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冷硬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朕想让你留在朕身边。”他认真道,“哪怕只是虚与委蛇,哪怕只是利用,朕也想让你留在朕身边。”
“……”沈栖舟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打算将自己留在他身边。
他当真不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反咬他一口?
“赫连战,你是不是傻?”他哑声问。
“可能吧。”赫连战低笑一声,“但在爱上你这件事情上,朕做得并不傻。”
沈栖舟再也控制不住,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他压抑了三个月,轰然崩塌的情绪。
赫连战只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后,便反客为主,扣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落在桂花树下的石板上,如同一幅泼墨的画绻。
良久,唇分。
沈栖舟瘫靠在赫连战怀里,小口喘着粗气:“赫连战。”
“嗯。”
“我对你……不只是利用。”他的声音很小,很快便被风吹散于空中。
赫连战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朕知道。”他哑声说,“朕一直都知道。”
那晚,沈栖舟没有回长乐殿。
他留在了乾坤殿,留在了赫连战的寝宫。
烛火彻底熄灭,掩盖了一室暧昧。
睡过去之前,他听见赫连战在耳边说了句:“栖舟,朕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他选择了沉默。
只是在黑暗里,流下了无声的泪。
*
复国的计划还在暗中进行。
沈国旧部联络了周边几个小国,借了兵马粮草,约定在十月十五起兵。
可他还是犹豫了。
他不怕死,也不怕失败。
他只是,有些舍不得赫连战。
这个人对他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让他差点就忘记了灭国之仇,差点忘记了他身上背负的责任,也差点忘记了沈国千万亡魂在九泉之下看着他。
“太子殿下,该做决断了。”周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栖舟坐在长乐殿的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沈国旧部写来的,上面写着起兵的时间、地点、兵力部署。
只要他回一个字,沈国就会起兵复国。
可他的笔尖悬在信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殿下!”周靖立马急了,“沈国千万百姓还在等着您!您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就忘了国仇家恨!”
“我没有忘。”沈栖舟强行逼迫自己冷静,“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没有忘记父王自刎于太庙的画面、母妃悬梁于寝宫的惨状。
他更没有忘记沈国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凄惨。
可他也没有忘记赫连战力排众议,只为他一人的温柔。
“殿下!”周靖朝他跪了下来,“您若是犹豫,沈国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沈栖舟痛苦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最后的一丝犹豫,已然尽数消散。
他提笔在信上写了一个字:“起。”
周靖捧着信,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磕了三个响头,便匆匆离去。
沈栖舟坐在书案后头,盯着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忽有一滴泪,无声滑过脸颊。
他只能对不起赫连战了。
毕竟,他确实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就忘了国仇家恨。
*
十月十五,沈国旧部在边境起兵。
消息传到京城时,赫连战正陪着沈栖舟在御花园赏菊。
他接过加急奏报,细细看了一眼,脸色未变。
“怎么了?”沈栖舟明知故问。
“没什么。”赫连战将奏折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替他拨弄花瓣,“边疆有些小乱子,朕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严重吗?”
“不严重。”
沈栖舟没再追问。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那朵白菊,心里头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赫连战,这是在替他遮掩。
他知道起兵的事,却没有点破。
他一个人扛着,只为了不让沈栖舟为难。
这个认知几乎让沈栖舟崩溃。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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