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傍晚,沈栖舟在御花园散步,碰巧撞见了几位大连朝臣。
他们喝醉了酒,说话的声音隔着半个园子都能听见。
“……那个亡国太子还在宫里住着?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谁知道呢。许是怕他死了,沈国旧部会闹事吧。”
“闹事?沈国都没了,拿什么闹?”
“话不能这么说。沈国虽亡,但旧部尚有。若是那太子振臂一呼,未必不能成事。”
“成事?就凭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病秧子又如何?只要有人在背后支持……”
“你是说……有人想借他的手复国?”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你我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几个人忽的压低声音,匆匆离开了。
沈栖舟站在花丛后面,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发抖。
是了,沈国旧部一直在暗中联络,想借他之手复国。
而他,则是复国的旗帜。
只要他活着,沈国就有希望。
只要他振臂一呼,就会有千万人响应。
可他现在在赫连战手里。
赫连战若是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对他?
是杀了他,还是将他给关起来?
沈栖舟不敢去想。
第二日,老太监来送完药,沈栖舟犹豫片刻,还是出声叫住了他:“李公公,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殿下请说。”
“我能不能……给沈国旧部写封信?”
老太监的脸色顿时大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殿下,这事儿老奴做不了主。得问陛下。”
“那你去问他。”沈栖舟义正言辞道,“就说我想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他这样做,一来是为试探,二来,也真是为了联络旧部。
老太监应了一声,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赫连战来了。
他身穿一袭玄色常服,头发随意束着,手里头端着一碟点心走了进来。
“听说你想给沈国旧部写信?”他将点心放在桌上,在沈栖舟对面坐下。
沈栖舟没有否认:“是。”
“写给谁?”
“我母妃的娘家,沈国周家。”
赫连战安静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至桌面上:“这是你要写的信。朕让人拟了草稿,你看看有没有需要改动的。”
沈栖舟愣了一瞬,接过信展开。
信上写得很简单,不过是报平安、问家常,没有任何敏感内容。
“你……”他猛地抬眸看向赫连战,“你同意让我写信?”
“为何不同意?”赫连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你曾是沈国的太子,想给家里人报平安,实乃人之常情。”
沈栖舟拿信的手微微收紧。
这个人越是这样对他,他便越难过。
“还有一事。”赫连战放下茶盏,“你母妃的娘家人,朕派人接到京城来了。等安顿好了,你可以见他们。”
沈栖舟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你母妃的娘家人。”赫连战重复了一遍,“他们还在沈国旧都,那地方,不太平。朕怕他们出事,就让人接了过来。”
沈栖舟攥信纸的手在发抖。
他母妃的娘家人,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
赫连战不仅没有赶尽杀绝,还要把他们接到京城来保护。
“为何?”他哑声问,“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赫连战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花:“因为朕心悦你。”
“可你灭了我的国,杀了我的亲人。”沈栖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让我如何能接受你的好意?”
赫连战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蜷了蜷指尖,收回手,垂下眼帘。
“朕知道。”他低声道,“朕不奢求你原谅朕。但朕想对你好,朕控制不住。”
沈栖舟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恨赫连战。
可他又无法抗拒这个人对他的好。
这两种冲突的情绪撕扯着他,让他痛苦不堪。
……
沈栖舟母妃的娘家人,在半个月后到达了京城。
沈栖舟在乾坤殿见了他们。
那是他的舅舅和舅母,以及两个表弟。
舅舅周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与沈栖舟一见面就跪下来给他磕头:“太子殿下!臣等无能,让殿下受苦了!”
沈栖舟赶紧扶他起来:“舅舅不必多礼。你们能平安到这里,我就放心了。”
周靖红着眼眶,当着赫连战的面说:“多亏了大连陛下。若不是他派人来接,我们一家老小怕是早就……”
他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
沈栖舟安慰了几句,又问起沈国旧都的情况。
周靖说,那边现在很乱。
原来的官府散了,新的大连官员还没到任。
如今盗匪横行,百姓们苦不堪言。
“……”沈栖舟听完之后,久久无言。
回长乐殿的路上,他一直低垂着头不肯说话。
赫连战不知何时跟在了他身后:“在想什么?”
“在想沈国的百姓。”沈栖舟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
赫连战来到沈栖舟面前,垂眸看着他:“朕已经派了官员去治理。减免赋税三年,开仓赈灾,恢复生产。用不了多久,那边就会好起来。”
沈栖舟睫毛微颤,抬眸望他:“你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那是你的子民。”赫连战认真道,“朕不想看着他们受苦。”
沈栖舟心脏猛地一颤。
这个人,是真的在为他着想。
“谢谢。”他哑声说了句。
赫连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你当真在谢朕?”
“……当真。”
“这是你第一次对朕说谢谢。”
沈栖舟“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赫连战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栖舟在大连皇宫住了三个月,身上的伤彻底好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他不再抗拒赫连战的靠近,甚至会主动跟他说几句话。
但心里的那根刺,始终还在。
灭国之仇,他忘不掉。
每次他觉得快要被赫连战的温柔融化的时候,他就会想起父王自刎于太庙的画面,想起母妃悬梁于寝宫的画面,想起沈国千万百姓流离失所的画面。
而后,他的心,又骤然冷却下来。
如今,他不能让赫连战知道,他在暗中联络沈国旧部。
他不能让赫连战知道,他在准备复国。
他更不能让赫连战知道,他每次接受他的好意,其实都是在利用他的感情。
这让他很是痛苦。
因为他发现,他对赫连战的感情,已经不再是最初单纯的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