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深夜，沈栖舟又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吵醒了。
他闭着眼睛装睡，竖着耳朵偷听。
来人脚步很轻，但气息沉稳，一听便知道武功不弱。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而后伸手替沈栖舟掖了掖被角。
他的动作很轻，也极其小心，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
这人是赫连战……
沈栖舟心跳止不住地加速。
赫连战掖完被角后，没有急着离开。
他在床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说了句：“栖舟，朕想过放你走。”
闻言，沈栖舟的心跳骤停一瞬。
“可朕舍不得。”赫连战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低沉，“朕知道你恨朕。灭国之仇，家破人亡，这笔账换作是谁都放不下。”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轻轻碰了碰沈栖舟散在枕上的青丝。
“但朕不后悔。”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苦涩，“朕若是后悔，当年就不会挥师南下。朕若是不挥师南下，就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世上，竟有个勾朕心魂的沈栖舟。”
“朕查过你。”赫连战继续自言自语，“你在沈国当太子的时候，推行新政，减免赋税，开仓赈灾。百姓们都说你是仁德之君。”
他的手指从沈栖舟的发梢滑至耳廓，轻轻地描摹着那道轮廓。
“朕那时候就在想，若是让朕早几年遇见你，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他忽的低笑一声，“可朕知道，你不会。你是个有骨气的人，不会因为朕对你好，就忘了国仇家恨。”
“所以朕只能把你留在身边。哪怕你恨朕，朕也要强行留下你。”
“因为朕……”他近乎呢喃道，“心悦于你。”
沈栖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好在他强忍着没有睁眼。
赫连战在床边又坐了片刻，方才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被轻轻关上。
待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沈栖舟方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赫连战竟然说他心悦自己。
灭他国家的仇人，竟心悦于他。
听起来是有多么的可笑。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却渗出一抹湿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
是为了沈国千万亡魂，还是为了别的。
他说不清楚。
……
沈栖舟在长乐殿住了半个月，身上的伤好了大半。
他不再抗拒喝药，不再把自己关在殿里。
偶尔心情好了，还会去御花园走走。
赫连战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带一壶好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他旁边看书。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
但这样的安静，却令他觉得异常舒适的。
沈栖舟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应该是恨赫连战的。
可这个人每天出现在他面前，对他好，对他笑，甚至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背。
搞得他……竟然恨不起来。
这让他很痛苦。
灭国之仇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里。
每次他对赫连战心软，那根刺就往肉里更深入一寸。
“太子殿下，陛下请您去乾坤殿用晚膳。”老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栖舟迅速回过神，换了身衣裳跟着去了。
乾坤殿是赫连战的寝宫，这么久以来，沈栖舟一次都没进去过。
殿内陈设比长乐殿简朴得多，没有那些珍玩字画、名贵摆设，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满了奏折。
赫连战坐在书案后头，正在批折子。
见沈栖舟进来，他忙放下笔，起身迎上来：“来了？”
沈栖舟点点头。
赫连战十分自然地牵过他的手，将他带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了几道菜，都是符合沈国人口味的。
“尝尝。”赫连战替他夹了块肉，“朕让御膳房学着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沈栖舟低头咬了一口，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沈国的菜了。
“好吃。”他哑声说。
赫连战顿时松了口气，又替他夹了几筷子菜。
吃完饭，沈栖舟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赫连战批折子。
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异常柔和，少了白日里的凌厉，但生出了几分疲惫。
“在看什么？”赫连战头也不抬地问。
“在看你啊。”沈栖舟脱口而出。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赫连战闻言，批折子的动作立马顿住。
他抬眸看向沈栖舟，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沈栖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试图缓解尴尬。
赫连战放下笔，起身绕到他面前。
“栖舟。”他轻声唤道。
沈栖舟下意识抬头。
赫连战垂着眸看他，目光深邃而克制：“朕可以……抱抱你吗？”
沈栖舟愣了一瞬。
他盯着赫连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这个人灭了他的国，杀了他全家，却在这里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抱他。
听起来是多么的讽刺。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赫连战得到允许，心中一喜，忙弯腰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沈栖舟的脸顺势贴上他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面前之人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他身上那股极淡的龙涎香。
“栖舟。”
“嗯。”
“朕对你，是真心的。”
沈栖舟：“……”
看来，那日他在对自己剖白时，知道自己醒着。
见他没吭声，赫连战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手臂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
半晌后，赫连战松开他，转而牵过他的手：“朕送你回去。”
沈栖舟试图抽回手，却没有挣开。
两个人出了乾坤殿，沿着回廊往长乐殿的方向走。
夜风有些凉，吹得沈栖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赫连战察觉到了，脱下外袍就往他肩上披：“别着凉。”
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是暖和。
沈栖舟紧了紧衣襟，低垂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情动。
到了长乐殿门口，赫连战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进去吧，记得好好休息。”
沈栖舟没有听。
“怎么了？”
“……”沈栖舟抿着唇，深吸一口气，迈步靠近他。
在赫连战略带不解的神情中，沈栖舟忽的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这个吻一触即离，却使得赫连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沈栖舟却像是刚找回丢失的魂，忙丢下“晚安”二字，转身进了长乐殿，又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他背靠门板，逐渐滑坐在地。
他的心脏跳得极快，怎么样都抚平不了。
沈栖舟心里那股令人烦躁的情绪越来越浓了。
他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方才那个吻的触感还在，温热又柔软。
他明明在和男子接吻，竟一点也不觉得反感或者恶心。
难道自己也是断袖？！
可自己亲谁不好，又为何偏偏吻了这人。
他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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