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再次睁眼,入目一片素白。
眼前的帐子是冰蚕丝织的,在烛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龙涎香,还混着苦涩的药味。
他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腕上缠着纱布,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底下隐隐的疼。
“太子殿下醒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紧接着,一只苍老的手掀开了帷幔。
沈栖舟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监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满脸堆笑:“陛下吩咐了,殿下醒了就先把药喝了。”
沈栖舟身子还虚着,他强撑着坐起来,颤着手接过药碗。
他没急着喝药,先是将目光越过老太监,扫向这间寝殿。
殿内陈设奢华,黄花梨的桌椅,紫檀的屏风,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玩。
就连地上铺的地毯,都是波斯进贡的上等货。
“这是哪里?”他哑声问。
“回殿下,这里是大连皇宫,长乐殿。”老太监笑眯眯地说,“陛下特意为殿下收拾出来的,说是让殿下住得可以舒坦些。”
大连皇宫。
沈栖舟端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是沈国太子。
沈国兵败,国都被破,父王自刎于太庙,母妃悬梁于寝宫。
他作为战败国的太子,自然便被押解到大连为质。
而灭他国的,便是大连王朝的皇帝……赫连战。
这个人,他没见过。
但沈国千万百姓,皆因他而流离失所。
这份灭国之恨,他深深记着。
“殿下?”老太监见他不说话,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药凉了可就不好了。”
沈栖舟忙回过神,垂下眼帘,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入喉如刀割。
他没有皱一下眉头,只默默将空碗递了回去。
老太监接过碗,又从袖子里摸出一碟蜜饯放在床头:“殿下若觉得苦,就吃上一颗。”
沈栖舟摇了摇头。
老太监忍不住叹了口气,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寝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栖舟靠坐在床头,垂下眸,看向缠在手腕上的纱布。
纱布是白色的,看起来很是干净,想来上药之人为他包扎得很仔细。
他拆开纱布,露出底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这是他在沈国破城那日,试图自刎时留下的。
但他没死成,被赫连战的人救了下来。
这人为何要救他?
他想不明白。
他只是一个亡国太子,活着只会提醒天下人大连灭沈的功绩。
死了反倒来得干净。
可赫连战偏偏不让他死。
不仅不让他死,还把他接到皇宫里住,锦衣玉食地供养着。
沈栖舟抿了抿唇,将纱布重新缠好,靠回床头发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殿内没有来得及点灯。
唯有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影。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的脚步声不轻不重,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沈栖舟下意识抬眸。
月光正好照在那人脸上。
他身量极高,穿了一身玄色龙袍,金冠束发,腰间系着玉带。
五官深邃,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那双眼睛在暗光里看起来格外犀利,像是恶狼盯上了自己觊觎已久的猎物。
想来这人便是赫连战了。
沈栖舟的手无意识攥紧了被角,白皙的手背隐隐有青筋怒张。
赫连战径直走进殿内,在床边站定,垂眸凝视着他。
那双墨眸在沈栖舟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遂又落向他缠着纱布的手腕。
“伤口可还疼?”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沈栖舟紧抿着唇,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赫连战也不恼,掀了掀衣袍,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拉他的手腕。
沈栖舟蹙了蹙眉,下意识往后缩,却被赫连战一把扣住。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滚烫。
解开纱布时,他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眉头微微皱起:“太医说过,这道伤不能沾水。”
他松开沈栖舟的手腕,从袖子里掏出一盒药膏,用指尖挑了一些,轻轻涂抹在他的伤口边缘。
沈栖舟顿时僵在原地,任由他替自己上药。
这药膏很凉,还带着一股草药的清香。
赫连战的指腹粗糙,蹭在他手腕上时,微微有些刺痛。
“今后不许再做这种傻事了。”赫连战将纱布重新缠好,抬眸看他,颇为认真道,“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朕的。”
沈栖舟瞳孔微缩。
他试图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任何狠话来。
按理说,这灭国之恨,家破人亡,他应该恨这个人才对。
可这个人,此刻正坐在他床边,动作轻柔地替他上药。
他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他看不真切的复杂情绪。
“为何……”半晌后,沈栖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何要救我?”
赫连战收药膏的动作顿了一下。
指尖在衣袍上随意蹭了蹭,他将药盒放在床头,起身背对沈栖舟。
“因为朕想救。”他低声道,“没有为何。”
沈栖舟顿时陷入沉默。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他满意。
赫连战也没有再解释。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转身出了寝殿。
离开之前,他回头丢下一句:“好好养伤。过两日,朕再来看你。”
殿门缓缓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栖舟靠回床头,盯着那道被月光照亮的地面,思绪万千。
接下来的日子,赫连战几乎每天都会来长乐殿。
有时是清晨,沈栖舟还没醒,他就坐在床边看一会儿,而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有时是午后,沈栖舟坐在窗边看书。
他亲手为沈栖舟端一碗羹汤进来,放在桌上,什么话都不说,随即转身离开。
有时是深夜,沈栖舟已经睡下了,他就在门外站一会儿,推开门缝看一眼,确认人还在,才安心离开。
沈栖舟将这些尽数看在眼里,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越来越浓。
这个人……不应该对他这么好。
他是敌国的太子,是战败的俘虏,是赫连战彰显武功的战利品。
可赫连战看他的眼神,却不像是在看战利品。
倒像是在看……某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太子殿下,该喝药了。”老太监又端着药碗进来了。
沈栖舟接过药碗喝了一口,品尝之后,眉头微蹙:“这药……换方子了?”
“回殿下,是陛下吩咐太医院改的。”老太监笑眯眯地说,“陛下说之前的药太苦了,又偶然听到殿下在捂嘴咳嗽,便让太医加了些甘草。”
沈栖舟端碗的动作微微一顿。
碗里药汁微晃,他心里头的那股怪异感,愈发明显。
“陛下对殿下可真是上心。”老太监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这长乐殿里的摆设,都是陛下亲自精挑细选的。殿外的护卫,也是陛下从御林军里特意拨来的。就连殿下每日的膳食,陛下都要亲自过目……”
“行了。”沈栖舟冷声打断他,一把将药碗递了回去,“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老太监识趣闭嘴,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偌大的长乐殿只剩下沈栖舟一人。
他躺回床上,合上眼皮,总觉得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赫连战于自己而言,有灭国之仇。
他让自己家破人亡。
他不能因为对方对他的好,就忘了这些。
可他心里总有个声音一直在问:赫连战为何要对他这么好?
一个敌国帝王,对一个亡国太子,究竟有什么可图谋的?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