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径直往下坠,如同掉入无底深渊。
耳边传来萧戾的声音,距离很远,听不真切:“栖舟,撑住……”
而后,意识彻底消失。
……
沈栖舟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藤蔓。
掌心刺痛,他低头一看,这才惊觉尖刺扎进了皮肉,血珠正在往外渗。
他赶紧松了手,身子猛地往下坠,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扣住了他的后腰。
“想来七殿下对本王向皇后提出的这门婚事,很是满意。”萧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得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河面,“这都迫不及待地赶来爬宋府的墙了。”
沈栖舟顿时愣住。
他僵在萧戾怀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应该在鸟鼠山的祭坛上才是。
这里……是哪儿?
月黑风高,墙头爬满藤蔓,空气里有桂花的甜腻。
“七殿下?”萧戾的声音又响起来,隐隐带着一丝不耐,“还不赶紧下来?”
沈栖舟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人拦腰搂着。
萧戾的臂膀很硬,玄色的官袍蹭着他的脸颊,有股淡淡的松木香。
他赶紧站稳脚跟,退后半步。
“皇叔。”他下意识叫了一声。
忽的发现,此刻的萧戾看起来要年轻一些,眉宇间的冷厉还在,眼底却没什么疲惫感。
他穿着玄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金冠束得一丝不苟。
“你方才说……”沈栖舟赶紧稳住声音,“这门婚事是你向皇后提的?”
“是。”萧戾垂眸看他,“七殿下觉得不妥?”
何止是不妥。
沈栖舟想起萧戾在前往鸟鼠山的马车里同他说过的话。
他说:“本王曾做过一件错事,险些让你娶了不该娶的人。”
原来就是这事。
“皇叔为何突然想给我指婚?”沈栖舟忍不住问。
萧戾没急着回答。
他的目光从沈栖舟脸上滑过,落在掌心那几道血痕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受伤了。”
沈栖舟摇头:“不碍事。”
“先进去。”萧戾转身就往宋府正门走,“伤口需要处理。”
沈栖舟站在原地没动。
他需要时间理清现状。
他应该是在祭坛开启后,陷入了迷阵。
玄尘在出发前就提醒过,祭坛开启后会经历十层关卡,尝遍七情六欲,方能引魂入体。
每一层迷阵对应一人,至于是谁,顺序如何,他便不知道了。
现在看来,他是落在了属于萧戾的迷阵里。
而且看起来,这是一段已经发生过的事。
萧戾曾经给他指过一门婚事,对象是户部尚书家的庶女,后来又被他搅黄了。
但此刻,萧戾的态度好像不太对。
沈栖舟想起方才萧戾接住他时的动作,那不像是皇叔对待一个嚣张跋扈的皇子的态度。
萧戾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看他:“还不进来?”
灯笼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狭长的眼照得格外深邃。
沈栖舟被他看得心里一跳,赶紧抬步跟了上去。
宋府的正厅灯火通明。
沈栖舟刚跨过门槛,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哭喊:“我不活了!让我嫁给那个声名狼藉的七皇子,还不如吊死在房梁上来得干净!”
水红裙衫的少女被丫鬟们死死拽着,脖颈上缠着半条白绫,发髻散乱,眼眶通红。
宋尚书夫妇跪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
萧戾进门时,厅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摄、摄政王?”宋尚书连滚带爬地迎上来,“下官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
“无妨。”萧戾抬抬手,目光落在宋明月身上,“宋小姐方才说的话,本王都听见了。”
宋明月的脸霎时白了。
“既然不愿,”萧戾的声音不冷不热,“这门婚事便就此作罢。”
宋明月愣住了。
沈栖舟也愣住了。
不是,这剧情对吗?
按照萧戾的说法,这门婚事是他向皇后提的,他应该极力促成才对,怎么一口就回绝了?
难道他这个时候,就已经对自己……
“皇叔。”沈栖舟忍不住开口,“其实这门婚事,我……”
“怎么,”萧戾侧眸看他,“七殿下想娶?”
沈栖舟被他这一问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想娶。
但萧戾的态度转变得太突然了,突然到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
宋明月还在哭,但哭声明显小了许多。
她偷偷抬眸看向沈栖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就不哭了。
“七殿下。”她赶紧擦掉眼泪,朝他福了福身,“方才是明月一时糊涂,冲撞了殿下。这门亲事……明月愿意!”
沈栖舟:“……”
宋尚书夫妇:“……”
萧戾的脸色沉了下去。
“宋小姐不必急于做决定。”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这门婚事本就定得仓促,从长计议为好。”
宋尚书连忙附和:“王爷说得是,说得是。小女年纪轻,不懂事——”
“明月没有不懂事。”宋明月打断父亲的话,目光直直落在沈栖舟脸上,“明月只是没想到,七殿下会生得这般好看。”
“……”沈栖舟觉得自己脸上可能写着“冤大头”三个字。
萧戾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不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经过沈栖舟身边时丢下一句:“跟上。”
沈栖舟朝宋明月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跟着萧戾出了宋府。
马车停在巷口,萧戾率先上了车。
沈栖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萧戾靠在车壁上,眼睛半阖着,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沈栖舟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声响。
“皇叔。”沈栖舟忍不住打破沉默,“您好像不太高兴。”
萧戾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觉得本王应该高兴?”
“您提的这门婚事,如今宋小姐亲口答应了,不是正如了您的意?”
“如了本王的意?”萧戾坐直了身子,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烦躁,“又不是本王娶亲,如了本王哪门子的意?倒是你……”
萧戾突然顷身压近,近距离打量他,“怎么,你当真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
沈栖舟:“……”
他印象中的萧戾,沉默寡言,说话做事从不拖沓。
没曾想,此时的他,说话做事,竟如此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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