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萧戾率先掀开车帘下去。
  沈栖舟跟在他身后,刚一落地,手腕就被他给攥住了。
  萧戾的手很凉,指节扣在他腕骨上,力道大得似乎快要将他捏碎。
  他也不说话,拽着沈栖舟就往府里走,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步子越走越快。
  沈栖舟被他拽得微微踉跄了一下:“皇叔,您慢点儿……”
  萧戾紧抿着唇,一直到了书房门口,才肯松手。
  推门进去后,灯也没点,他就这样站在黑暗里,背对着沈栖舟。
  沈栖舟站在门口,边活动手腕边问:“皇叔,您到底怎么了?”
  萧戾没回答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紧绷的下颌线照得格外分明。
  他低声问:“你当真想娶她?”
  沈栖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想。”
  “那方才在宋府,你为何不拒绝?”
  “您替我把婚事退了,我还需要说什么?”
  萧戾紧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书案后头坐下。
  沈栖舟还在门口,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带刀侍卫匆匆跑了进来,单膝跪在书房门口:“王爷,宫里来人了。”
  萧戾眉头紧锁:“何事?”
  “皇后娘娘身边的李公公,带了圣旨过来,说是……说是给七殿下的赐婚旨意。”
  萧戾:“?!”
  书案上未点的灯台忽然被他的袖子扫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沈栖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里却已然明白。
  这道圣旨,终究还是来了。
  赐婚的是皇后,下旨的是皇帝,萧戾不可能再拦得住。
  萧戾沉默了许久,方才听他开口:“让李公公在前厅等着。”
  侍卫领命而去。
  萧戾从书案后起身,来到沈栖舟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烛火还没点,书房里暗得很,沈栖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异常深沉,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皇叔……”
  “嗯。”萧戾低声道,“别急,让本王想想。”
  沈栖舟乖乖闭嘴了。
  他静静看着萧戾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月光移了位置,从萧戾的肩膀落到他紧蹙的眉间。
  “走吧。”萧戾终于停下脚步,率先越过沈栖舟,出了门。
  沈栖舟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他忽的发现萧戾垂在身侧的手不知在何时攥成了拳头,指节愈发泛白。
  他暗暗蹙眉。
  这事情走向……和他从萧戾口中听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前厅灯火通明。
  李公公捧着圣旨站在正中间,见萧戾进来,忙堆起笑脸迎上去:“王爷,皇后娘娘让老奴来传个话。”
  “宣。”萧戾在主位坐下,声音冷得可怕。
  这番态度李公公见怪不怪,只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开始念。
  大意是:七皇子沈栖舟德行兼备,适逢婚配之年,特赐户部尚书之女宋明月为侧妃,择吉日完婚。
  沈栖舟跪在地上接旨,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心里没什么波澜。
  反正是在迷阵里,又不是真娶。
  他更在意的,是“德行兼备”这几个字。
  这狗皇帝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挺炉火纯青。
  倒是萧戾,他在接完旨起身时,余光瞥见那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茶盏,指节越收越紧。
  “王爷,这……”李公公凑过来想说点什么。
  “退下。”萧戾将茶盏猛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
  李公公识趣地闭上嘴,带着人退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栖舟站在厅中,手里还捧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这道圣旨分量不重,却让人很是压抑。
  “皇叔,您别生气。”他试着安慰,“既然圣旨已下,那便娶了……”
  “娶了?”萧戾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倒,在地上砸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大步走到沈栖舟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沈栖舟手里的圣旨都掉了。
  “沈栖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栖舟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躲。
  “皇叔,这门婚事是您提的。”他抬起头,认真迎上萧戾的眼睛,“如今圣旨都下了,您又何必……”
  “我提的?”萧戾的声音骤然沉下,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翻涌着沈栖舟从未见过的情绪,“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提这门婚事?”
  沈栖舟愣住。
  萧戾忽然松了手,转过身去背对他。
  他的背影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起伏,极力克制着心底的情意。
  “本王……”他哑声道,“本王提这门婚事,是因为知道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会拒绝,我以为……”
  他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沈栖舟看着萧戾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酸涩的情绪。
  原来,萧戾在这个时候就已经……
  “皇叔。”他轻声唤了句。
  萧戾身子一僵,却没有回头。
  “圣旨已经下了,总不能抗旨不遵。”沈栖舟弯腰捡起地上的圣旨,拂了拂上面不小心沾染的灰尘,“虽说只是娶个侧妃,但我总得负责不是?”
  萧戾的肩膀猛地绷紧。
  他转过身,眼眶泛红:“负责?那你知不知道,你对本王,才该负责。”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对上了沈栖舟平静无波的眼眸。
  那双眼睛……没有丝毫兵荒马乱。
  萧戾气得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随即转身大步出了前厅,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栖舟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道圣旨,眸色暗了下去。
  玄尘说过,只要是迷阵,就有阵眼。
  那他这个迷阵的阵眼……究竟是什么?
  沈栖舟毫无头绪,只能顺着事情的发展,走一步看一步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戾没有再找他。
  沈栖舟住在栖梧宫,皇帝特意批准他不用去书院,每天只上朝、吃饭、睡觉,偶尔去御花园走走。
  他也没在这个迷阵里见到谢昭时、陆去疾这些人。
  想来,这方迷阵,是以萧戾为主角而设定的。
  小福子倒是很兴奋,整天念叨着“殿下要娶侧妃了”,忙前忙后地为他张罗。
  反正不是真结婚,沈栖舟也就由着他去了。
  婚期定在三月十八,距离赐婚那日,不过二十来天。
  消息传开后,朝堂上便喧闹起来。
  有御史参他“强娶民女”,有言官说他“有辱斯文”,还有人翻出旧账,说他从前强抢民女、不学无术,如今又要祸害宋尚书家的女儿。
  沈栖舟跪在乾元殿上,静静听着那些弹劾,一声也不吭。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也不好看。
  但圣旨已下,覆水难收,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众臣退下。
  萧戾站在武官队列之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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