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茶下意识看了萧戾一眼,见他蹙起了眉,但没再出声制止,便清了清嗓子道:“哪篇?”
栖乐指了指书页上的一段话。
那是《礼记》中的一段,讲的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李茶盯着那段话看了片刻,表情逐渐凝重。
他又不是真正的沈栖舟,虽然这些日子装得很像,但这种需要深入见解的东西,他实在不太会。
“这……”他斟酌了一下,方才开口,“这段说的是,天下是人们所共有的。”
栖乐眨了眨眼:“臣妹知道。但臣妹不明白的是,既然天下为公,为何还要有君臣之分?”
“……”李茶心中大乱。
操,他被问住了。
栖乐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目光又转向沈栖舟。
沈栖舟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从萧戾身后探出头来:“君臣之分,是为了更好地实现天下为公。”
栖乐的眼睛微微一亮。
沈栖舟继续道:“君主不是天下的所有者,而是天下的管理者。他的职责是让每个人都能安居乐业,而不是把天下当成自己的私产。”
栖乐抱紧了书,眼睛越来越亮:“先生说得可真好。”
她停顿了一瞬,又道,“先生是皇兄新请的太傅吗?”
沈栖舟摇头:“不是。”
“那先生是——”
“行了栖乐。”萧戾再次出声打断她,“先回去。”
栖乐抿了抿唇,目光在沈栖舟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李茶,应了句“是,皇叔”,便转身跑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殿内安静下来。
沈栖舟站在原地,盯着栖乐匆匆忙忙离开的背影,心中竟倍感亲切。
“还是你会教孩子。”李茶顺着他的视线看。
沈栖舟摇摇头,没接这话。
萧戾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侧身让开,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我今晚住哪儿?”
萧戾指了指龙床:“这儿。”
沈栖舟顿时僵住:“跟他一起睡?!”
“那是你的身体。”赫连战直起身,从门口走进来,“你跟自己睡觉,有什么好怕的?”
“……”沈栖舟视线落在龙床上躺着的人脸上,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倒是想反驳,但转念一想,赫连战说的也没错。
虽然他不记得了,但这身体既然是他自己的,那有什么好怕的。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谢昭时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他一袭青衣白衫,温润如玉,没等通传便走了进来,“在东偏殿,离这儿不远。陛下若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以去那边。很多人守在这边,想来陛下一时半会儿也适应不了。”
萧戾瞥了谢昭时一眼,没出声拒绝。
赫连战面色顿了一下,也没吭声。
沈栖舟松了口气:“我这就去东偏殿。”
“我带你去。”谢昭时转身往外走。
沈栖舟跟上他,走到殿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还躺着一动不动,烛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个人……真的是他。
……
东偏殿在乾元殿东侧,隔着一道回廊,不算远。
房间不大不小,收拾得很是整洁干净。
床铺是新换的,被褥有股淡淡的皂角香。
谢昭时将窗户推开,转身对他说:“有需要,可随时叫人。”
沈栖舟点点头:“多谢。”
“嗯。”谢昭时看向沈栖舟,目光温和而克制,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说了句,“早些歇息。”
然后转身出了门。
沈栖舟收敛思绪,来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被褥,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阿烈全程跟着他,守在门口,也没人阻拦。
沈栖舟叫他进来,他只摇头,指了指廊下,意思是自己就在外面守着。
沈栖舟没再勉强,脱了外袍躺下,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
先是被苏珩从乱葬岗救起,在临水山住了将近一个月,被送回临安池府后,那些人一个个找上门来,说他是当今圣上的残魂。
但他不记得了。
他虽不记得,但他心里头又隐隐觉得,那些人说的是真的。
他翻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但越不去想,脑子便越乱。
萧戾看他的眼神,赫连战揉他头发的力道,谢昭时克制的声音,陆去疾红了的眼眶,玄尘念咒时的认真,渡九渊嘴硬心软的臭脸,厉无烬亲他时的那句“我也是你的人”,楚清禾叫的那声“哥哥”,苏珩在临水山替他熬粥时的背影……
这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闪过。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小声嘀咕道:“我也想记起来……”
他们都这么好,自己却将他们忘了……
这也太对不起他们了。
门外忽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栖舟掀开被子,便看见一道人影停在门口。
那人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声音很轻:“还醒着?”
是萧戾的声音。
沈栖舟犹豫了一下:“嗯。”
门外的人沉默了片刻:“我能进来吗?”
沈栖舟没舍得拒绝。
萧戾当他默认了,径直推开了门。
萧戾换了身常服,玄色长袍松松垮垮,头发散着,整个人褪去了白日的凌厉,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睡不着?”
“……嗯。”
萧戾来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握在手里:“我也睡不着。”
沈栖舟起身,坐靠在床头,侧头看向他的侧脸。
烛光下,萧戾的轮廓比白日里柔和了不少,但眉宇间那道竖纹不容人忽视。
想来是常年皱眉,留下了极淡的痕迹。
“你……”沈栖舟动了动唇,有很多问题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忽的咽了回去。
萧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茶盏,抬眸看他:“你想问什么,尽管问。”
“没什么。”沈栖舟摇摇头,躺了回去,“我困了。”
他想不起来了,问再多亦是无用,倒不如花费时间想个办法,早日恢复记忆来得强。
萧戾还坐在桌边,安静地看着沈栖舟。
沈栖舟闭上眼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脸上,不容忽视。
不知过了多久,萧戾才起身来到床边,弯腰替沈栖舟掖了掖被角,然后在他的额间轻吻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栖舟缓缓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片刻,红着耳根又闭上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全是记忆碎片。
有战马嘶鸣,有刀剑相击,有漫天大雪,也有桃花盛开。
还有一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站在乾元殿门口,回头冲着众人笑。
他眼角带痣,眸中柔情似水。
那张脸,和龙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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