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的烛火只亮了西侧几盏,东边的灯台空着,光线便都聚到了角落。
沈栖舟站在殿门口,靴底踩在门槛上,一时间没敢往前迈。
寝殿比他在池府住的那间大,摆设奢侈,但看起来却空荡许多。
龙床在正中间,帷幔半垂,隐约能看见床上躺着个人。
小福子跪在床边,嘴里念叨着“陛下快醒醒”,手里还拿着块帕子,在替床上之人擦拭手心。
李茶蹲守在床尾,手中端着水盆,眼眶通红。
小福子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将手中的帕子丢入水盆中,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他仰头看向沈栖舟,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陛下……”
李茶放下水盆,也跟着站起身:“沈栖舟,你可算是回来了。”
沈栖舟被他们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侧身进了殿。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床上那人的样子。
那人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如瀑般的长发随意散在枕上,面容苍白却精致,眉骨比他要高些,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有些发白。
沈栖舟看了那张脸片刻,忍不住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这五官……确实特别像,却比他的脸更为精致。
就如同画中谪仙,美得不太真实。
“这是……我?”他转头问李茶,眸中带着难以置信。
李茶红着眼点头:“你的残魂离开这具身体已经两个月了。”
沈栖舟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见过自己的脸,铜镜里照过,水面里映过。
但头一回这么近距离观看所谓的自己的身体,总觉得浑身充斥着怪异。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搭上了床上之人的手腕。
这具身体皮肤冰凉,脉搏微乎其微。
他正想缩手,脑子里忽然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嘶——”他猛地收回手,捂着头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的萧戾见状,忙伸手扶他:“怎么了?”
沈栖舟没答话,只盯着床上那人看。
方才指尖触上去的那一刻,脑子就开始疼,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赫连战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他伸手扶住沈栖舟的另一侧肩,声音低沉而温和:“不急,慢慢来。”
沈栖舟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落向床上那人,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来越浓。
这些人认定他就是那个人,可他分明能走能动能说话,那人却躺着一动不动……
他明明,是基于那人之外的……独立的个体。
他忽的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的酸涩许多:“我真的是他,还是……你们将我当成了他的替身?”
殿内安静了一瞬。
小福子的眼泪啪嗒掉在地上:“陛下,您别说胡话。玄尘皇夫神通广大,他的推断定不会错。”
李茶则蹙眉道:“别瞎想,你就是他。要说替身,我才是……”
李茶的事,萧戾他们一路上已经同沈栖舟说过了。
所以沈栖舟并不意外。
但他还是抿着唇,盯着李茶那张与床上之人一模一样的脸,面露迟疑。
萧戾松开沈栖舟,转而揉向他的头:“你不是替身,从始至终,我们爱的都是你沈栖舟的灵魂。”
沈栖舟瞳孔剧震,猛地回头望向他,竟一时无言,
赫连战的手掌还搭在沈栖舟肩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隐隐传入他的体内,好似在对他进行无声的安抚。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就是他,我不会认错。”
“……”
乾元殿烛火闪烁,沈栖舟收回的手随意垂在自己身侧。
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蔓延,他无意识蜷了蜷。
他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忙退后半步,无意间挣脱了赫连战的触碰,后背却不小心撞上了萧戾的胸膛。
“小心些。”萧戾滚烫的手掌稳稳扶住他的肩。
沈栖舟没回头,只盯着床上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更为精致的脸看。
过了片刻,他收回视线,目光在殿内环视。
只见小福子还跪在地上抹眼泪,李茶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赫连战收回手,靠向殿门口的门框,目光始终落在沈栖舟身上。
更远些的回廊里,隐约能看见几道刚转身离去的人影,大概是谢昭时他们。
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人太多不方便,都没挤进来。
沈栖舟在心里长叹了口气。
人怎么能摊上这么大的麻烦?
这些人……可全是他的情债啊。
“陛下——”小福子刚开口,就被沈栖舟抬手打断。
“先别这么叫。”他揉了揉眉心,“我还没想起来。”
小福子的嘴张了张,又识趣地闭上了,唯有眼泪啪嗒,直掉地上。
李茶缓步来到沈栖舟跟前,压低声音同他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都是我替你上朝、批折子。我真的希望你能快点想起来。”
“辛苦你了。”沈栖舟只能这样回。
李茶哼了一声,正想再说点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兄!皇兄!”一道清脆的孩童声由远及近。
沈栖舟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名身穿鹅黄色襦裙的小女孩已经冲进了殿门。
她个子不高,约莫十来岁,手里抱着一摞书,跑得气喘吁吁,弄得两个发髻都有些歪了。
栖乐公主跑进殿内,先是看见了站在床尾的李茶,眸色忽的一亮:“皇兄!我今天读到一篇很妙的文章,想让你看看——”
她边说边翻书,翻了两页,目光忽的顿住。
“嗯?”她偏头看向站在床边的沈栖舟。
沈栖舟下意识垂下眸,往萧戾身后退了半步。
栖乐盯着他看了片刻,眉头皱起,又转头看向李茶,再转了回来。
怎么回事?
“这……”栖乐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栖乐怎么有两个皇兄?”
沈栖舟:“……”
萧戾厉声开口:“栖乐,先回去。”
栖乐摇摇头。
她抱着书,目光在两个皇兄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落在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身上。
虽然帷幔半垂,但还是能看见有个人躺在那里,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安安静静,一动也不动。
“皇兄他……”栖乐的声音发颤。
“他没事。”萧戾不容置喙,“你先回去。明日再来看他。”
栖乐站在原地,眼眶渐渐红了。
她在李茶和沈栖舟之间来回看了几遍,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还是没走。
“臣妹有一篇文章没读懂。”她自顾自地翻开手里那本书,闷声道,“想请教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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