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乾元殿。
夜深了。
殿内的烛火灭了大半,只剩床头的几盏还亮着,在沈栖舟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玄尘从袖中缓缓取出那串尘封已久的佛珠。
木质的珠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已经许久没碰过这东西了。
渡九渊靠在柱子上,紫眸盯着他手中的佛珠,嘴唇抿了抿,终究是没有出声。
萧戾坐在床外侧,目光落在玄尘手上。
谢昭时放下手中的文书,陆去疾从床尾站起来,赫连战握着沈栖舟的手微微收紧,楚清禾也往前走了半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玄尘身上。
他将佛珠绕在指间,缓缓闭上眼,嘴唇微动。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烛火无风自动,直朝玄尘的方向倾斜。
渡九渊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瓷瓶,面色难得紧张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玄尘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一袭白发无风自动。
佛珠在他指间飞速转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不多时,一切动静戛然而止。
佛珠断了。
珠子滚落一地,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乾元殿寝宫内,格外刺耳。
玄尘猛地睁开眼,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他垂下手,指间的丝线空空荡荡,冰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怎么样了?”陆去疾憋不住问。
玄尘缓缓摇头:“还是感应不到。他的残魂,像是……被刻意抹去了痕迹。”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赫连战握紧沈栖舟的手,指节愈发泛白。
萧戾垂下眼帘,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起来。
谢昭时藏在袖口里的手指,也在逐渐收紧。
“谁会有这个能力?”楚清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渡九渊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床边蹲下,探了探沈栖舟的脉搏。
指腹下的跳动还是那样微弱,若有若无。
“并非是谁有这个能力。”他收回手,紫眸扫过众人,“是他自己的残魂在逃避。”
“在逃避什么?”陆去疾追问。
渡九渊没再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夜风灌入,吹动他银白色的长发。
“要么是他的意识尚且不清,要么……是因为他失了忆。”玄尘接过话。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盏直接灭了。
谢昭时忙问:“可能感应到他大概在哪个方位?”
玄尘摇摇头:“暂时还不能确定。”
他弯下腰,动作缓慢地将散落的佛珠一一捡起。
*
京城,朱雀街。
临安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三天的路程。
一名灰衣汉子骑着一匹枣红马,在街上四处张望。
他的马鞍旁挂着一只木匣,匣子里铺着厚厚的棉花,棉花中间嵌着只粗陶碗,碗里还剩下半碗绿豆汤,用油纸封着口,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
这是池延托人送入京城的东西。
灰衣汉子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大理寺门口。
他翻身下马,刚要进门,余光瞥见街角站着个白发男人。
那人穿一身素白衣袍,白发垂落,腰间挂着串铜钱。
此刻,正盯着他马鞍旁的木匣看。
灰衣汉子被他看得心里直发颤,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这东西……”白发男人缓缓启唇,声音清冷得如同山间甘泉,“从哪来的?”
灰衣汉子一愣,紧闭着嘴,转身就要进大理寺。
白发男人身形一动,下一瞬,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我问你,这东西从哪来的。”
灰衣汉子忙后退一步,手迅速按上刀柄。
但不知为何,他在看到那双冰灰色的眼睛时,心里莫名发虚。
“临、临安。”他咽了口唾沫,“我家少爷让我送来找人验的。”
白发男人静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给我看看。”
“不行。我家少爷说了,这东西只能交给可靠之人——”
“我就是可靠之人。”
灰衣汉子愣住了。
白发男人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呈现在他面前。
令牌是铜质的,上面刻着一个“玄”字,他没见过,但令牌边缘的云纹他认识。
那是宫里的东西。
“怎么称呼您?”
“玄尘。”
他是当今圣上的六位皇夫之一?!
灰衣汉子忙同他行了一礼,起身后,解下马鞍旁的木匣递过去。
玄尘面色如常,接过木匣,打开油布和油纸,露出里面那只粗陶碗。
碗底的绿豆汤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绿色痕迹。
他端起碗,凑近闻了闻。
灰衣汉子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
玄尘闻了没多久,便放下碗:“你家公子现在何处?”
“……临安,池府。”
“这汤是谁给他的?”
灰衣汉子摇头:“不知道。我家少爷只让我送来验,别的没说。”
池府……
这池家只有两位少爷。
而能和大理寺挂上钩的,便是大少爷池延。
至于池棠……
苏珩无缘无故提及过此人,如今想来,他的话中定有深意。
他回头得好好查查池棠这人的底细。
思及此,玄尘将碗放回木匣,盖好盖子,递还给他。
灰衣汉子接过,正要往大理寺内走,又被他叫住。
“告诉池公子,”玄尘音色如常,“这汤里有东西。”
灰衣汉子瞳孔一缩:“什么东西?”
“一种产自祁连山的毒草,名为眠魂。吃下去不致死,但会让人嗜睡、乏力、精神萎靡。长此以往,三魂七魄会逐渐涣散,最终……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此草生长在祁连山雪线以上,极其罕见。普天之下,能认出此草的,不超过五人。”
灰衣汉子的脸色彻底变了:“那我家少爷——”
“剂量不大,应该无碍。”玄尘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解药,温水送服,三日一粒,连服九日即可。”
灰衣汉子接过瓷瓶时,手都在抖:“多谢。但……您能不能亲自去趟临安?我家少爷若是有需要,还请您去做个证——”
“我会去的。”
玄尘说完这句话,便拂袖转身。
白发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乾元殿。
玄尘进门时,渡九渊正在给床上的人喂药。
赫连战坐在床的另一侧,手里握着个小瓷瓶,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玄尘进来,渡九渊放下药碗,替床上昏睡之人擦了擦嘴角的药渍,抬眸看他:“去哪了?”
玄尘在沈栖舟床边站定,低头看了看他苍白的脸。
他轻轻将散落在沈栖舟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陛下残魂的方位,我有眉目了。”
殿内所有人都纷纷看向他。
“在临安。”
赫连战握小瓷瓶的手紧了紧:“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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