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两个人并排躺在草铺上。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木屋里暗得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苏珩。”沈栖舟忍不住开口。
“嗯。”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苏珩陷入了沉默。
沈栖舟翻了个身,继续问:“为什么?”
“路上不安全。”苏珩有些不敢看他,“我办的事也有风险,带上你……”
“你是怕拖累我,还是怕我拖累你?”
苏珩:“……”
沈栖舟盯着黑暗中的模糊轮廓看了片刻,忽然说:“你不会已有家室,我只是你养在外面的外室吧?”
苏珩愣了一下,随即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向他,表情有些无奈:“不是。”
沈栖舟也坐了起来,同他面对面:“那为什么不能带上我?”
月光照在苏珩紧抿的薄唇上,过了片刻,他终是开口:“因为我要去办的事,和你有关。”
沈栖舟面露疑惑:“和我有关?”
苏珩却没再解释。
月光从窗外直射而入,将木屋切得明暗分明。
沈栖舟忽说:“苏大哥,要了我。”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半瞬。
他的嘴唇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状态,舌尖无意识抵着上颚,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此羞耻的话,他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
他试图找补,可刚一对上苏珩那双在暗光里骤然紧缩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下意识咽了回去。
苏珩坐在草铺上,背脊挺得笔直。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说不出的干涩沙哑:“你……不悔?”
“不悔。”沈栖舟几乎没怎么犹豫地摇头。
他主动伸手捧住苏珩的脸,掌心贴着他微凉的面颊,拇指轻轻蹭过颧骨下方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轮廓。
苏珩的皮肤很凉,被山风吹拂过的粗糙质感在他的指腹下,格外清晰。
沈栖舟倾身凑近,同他鼻尖贴着鼻尖,呼吸霎时交缠。
“你就不怕我是个骗子?”苏珩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栖舟摇头:“我知道你不是。”
话音刚落,沈栖舟的嘴唇便贴了上去,“况且……我身无分文,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苏珩呼吸骤然错乱。
他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随即激烈回应了这个吻。
沈栖舟能明显感觉到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在收紧,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却又在某个临界点堪堪停住。
月光被云层遮挡,木屋彻底陷入黑暗。
气温骤升,顷刻间,意乱情迷。
……
月光再次照入木屋,薄薄一层铺在草铺边缘。
还隐隐照见了苏珩垂落的发丝和沈栖舟搭在他肩头的手指。
沈栖舟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静静感受着苏珩速度极快的心跳。
苏珩手臂还环在他的腰间,下巴在他的头顶蹭了蹭,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箍在腰间的手一直没舍得松开。
“苏大哥……”沈栖舟腰还有些酸,他轻声唤道,“我舍不得你……”
苏珩轻轻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乖,睡觉。”
沈栖舟却不是个听话的主:“你去京城,究竟是去办什么事?为什么和我有关?你……究竟是何身份?既然那人是皇帝,你的身份是否和朝廷有关?”
苏珩沉默了一瞬:“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一个?”
“就回答……你的真实身份。”
“……大理寺卿。”
沈栖舟瞳孔骤然一缩,过了片刻,还想再问点什么,但苏珩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想来已经睡着了。
他试探性地唤了声:“苏珩?”
回应他的只有呼吸与蝉鸣。
“……”
算了,等他忙完了手头上的事,从京城回来再问吧。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苏珩就牵着马站定在院门口,往京城方向看。
露水挂在草叶上,滴滴落下,他的靴子因此而洇湿了一片。
他却浑然不觉。
过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将沈栖舟的包袱系在马鞍后面,又回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东西落下,才转身出来。
沈栖舟靠在门槛边,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他低头盯着碗里那点米汤,喉结滚动了一下,仰头喝完,将碗放在门边的木架上:“走吧。”
苏珩“嗯”了一声,走近他,将他打横抱起。
沈栖舟没挣扎,由着他将自己放上马背。
苏珩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拉着缰绳,策马沿着山道往下走。
马蹄的声响在山间回荡,山风吹拂而过,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
沈栖舟懒懒散散地靠在他怀里,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间木屋。
屋脊在树影间若隐若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在那里住了近一个月。
如今要离开了,心里头竟还有些不舍起来。
“困就再睡会儿。”苏珩的声音异常温柔,“到了我再叫你。”
沈栖舟“嗯”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睡着。
脑子里又想起了苏珩昨晚说的话。
他是大理寺卿。
是大胤王朝的朝廷命官。
却偏偏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住,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把自己藏起来。
这人到底在图什么?
若是图他这个人,又为何不带着他一起走?
难道他真是对当今圣上爱而不得,将自己当做那人的替身???
他忽的睁开眼,仰头去看苏珩的下巴。
苏珩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喉结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滚动。
察觉到他的目光,苏珩低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沈栖舟收回视线,继续靠在他怀里,“就是觉得你这人怪得很。留下我的是你,送走我的,也是你。”
苏珩抿抿唇,揽在他腰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下了山,官道渐渐宽了起来。
路上行人越来越多,有挑担的货郎,也有赶驴车的农夫,还有骑马佩剑的江湖人士。
苏珩将沈栖舟往怀里拢了拢,压低声音说:“快到临安了。”
沈栖舟直起身子往前看。
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轮廓若隐若现,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士兵在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
苏珩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他:“先拿着。”
沈栖舟接过来一看,是两张路引。
一张写着他现在这个身份的名字,另一张写着苏珩的名字,上面还盖着官府的大印。
他忍不住多看了苏珩一眼。
这人连路引都提前准备好了,原来早就有送他回来的打算。
马儿在城门口停了片刻,守城的士兵看了路引一眼,又看了看马背上的两个人,瞳孔猛地一缩,忙行了一礼,为他们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