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坐在主位上,端着他惯常的威严,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沉稳:“起来说话。”
王知远站起身,垂手而立,目光恭谨地落在地上。
沈栖舟简单交代了几句景蓝县的事,又提到恶虎寨,让他多盯着些,但不必急着动手。
王知远一一应下,态度恭敬却并不谄媚,回话也条理清晰,看起来是个能办事的人。
“行了,下去吧。”沈栖舟摆手,“有什么难处,直接递折子到京城。”
王知远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栖舟一眼,欲言又止。
沈栖舟蹙眉:“有话就说。”
王知远犹豫了片刻,开口道:“陛下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沈栖舟愣了一瞬,随即笑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王知远走后,偏厅里安静下来。
沈栖舟坐在主位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白净,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握了握拳,试图止住这颤抖,却发现根本控制不住。
就连一个素未谋面的外人都能看出来他的脸色不好……
渡九渊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紫眸落在他手上,嘴唇抿得更紧了。
“触觉也开始出问题了?”沈栖舟抬头问他。
渡九渊没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渡九渊的掌心是热的,但沈栖舟只能感觉到微弱的温度,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快了。”渡九渊低声说。
沈栖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快了……
五感快全失了,回魂丹快能服用了,他快能活过来了。
但也快……濒临死亡了。
“渡九渊。”沈栖舟反手握紧他的手,但已经感觉不太真切,“你跟我说实话,回魂丹服下之后,我能活过来的几率有多大?”
渡九渊的睫毛剧烈颤了颤:“……”
“五成?”见他不说话,沈栖舟追问,“还是三成?”
他终是哑声道:“七成……我有七成把握。”
沈栖舟闻言,轻松一笑:“那挺高的了。”
渡九渊没再接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深知,三成的不确定性,足以致命。
*
下午,苏珩来偏厅送案卷,发现沈栖舟正在喝茶。
这茶是玄尘泡的,用的是今年新上的龙井。
汤色清澈,香气清幽。
沈栖舟端着茶盏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尝不出。
“好茶。”他放下茶盏,冲玄尘笑了笑。
“……”玄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珩将案卷放在桌上,目光在沈栖舟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陛下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沈栖舟揉了揉眉心,“没事。”
苏珩没再多问,将案卷一份份摊开,开始汇报情况。
说到一半时,沈栖舟忽的打断他:“苏珩,说话声音大些。你虽是文官,但好歹也是江湖第一杀手,怎的中气如此不足?”
苏珩的声音蓦地顿住。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玄尘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冰灰色的眼眸迅速落在沈栖舟脸上。
渡九渊从屏风后面缓缓出来,眸中闪过痛意。
苏珩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一圈,声音自觉放大了些:“臣说,李澈的案子已经彻底移交刑部,三日内便会押解进京。”
沈栖舟点头:“嗯,继续。”
苏珩继续说下去,声音明显比方才大了许多。
汇报完案卷,苏珩收拢文书,目光落在沈栖舟脸上,嘴唇微微翕动,最终还是问出口:“陛下,您的耳朵……是不是不舒服?”
沈栖舟忽的反应过来,这并非是苏珩的声音小,而是自己的听觉这么快就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他赶紧冲苏珩笑了笑:“耵聍栓塞,想来是久了没掏所致。”
三人不解。
沈栖舟不甚在意地挠了挠耳心,说了个通俗易懂的词:“哎呀,就是耳屎堵了。大家别担心。”
三人:“……”
*
傍晚,厉无烬来找他了。
他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沈栖舟面前,面具下的眼睛带着几分期待:“尝尝,我亲手切的。”
沈栖舟拿起一块苹果放入口中,笑着朝他点头:“很甜。”
厉无烬满意地勾了勾唇,在他对面坐下。
沈栖舟咽下果肉,迟疑片刻,忽的叫他:“厉无烬。”
“嗯?”
“你……不是想跟我回京城?”
厉无烬愣住。
“但我有个条件。”沈栖舟竖起一根手指,“你血影教的事得抓紧回去安排好,不能给朝廷惹麻烦。”
厉无烬的眼睛弯了弯,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沈栖舟笑着点头:“嗯,不反悔。”
厉无烬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出了偏厅,步伐轻快,一看便知心情很好。
沈栖舟坐在椅子上,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片刻,抬手摸了摸方才被他亲过的额头。
触觉已经很微弱了,几乎感觉不到……
入夜之后,沈栖舟的听力变得更差了。
玄尘坐在他对面说话,他只能看见面前之人的嘴唇在动,却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沈栖舟。”
玄尘的声音如隔了海水,断断续续传来,逐渐唤回了他的思绪:“嗯?”
“你……”玄尘冰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心疼,“听不见了。”
沈栖舟晃了晃脑袋,就连玄尘最后这话也没听清。
玄尘紧抿着唇,从袖中掏出纸笔,写下一行字:还剩下什么?
沈栖舟面色一凝,知道瞒不过玄尘,便接过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触觉还在,很微弱,但还能感觉到。
玄尘接过笔,又写:别怕,有我在。
沈栖舟盯着这几个字看了片刻,勾着唇在下面写道:我不怕。
他写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如果我真的……你们都要好好的。
“……”玄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的伸手将沈栖舟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栖舟靠在他怀里,还能感觉到他的隐隐心跳,又快又乱。
想来心脏的主人,内心翻涌的剧烈情绪,远不如表面这般风平浪静。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嘴唇刚动了一下,眼前便忽的一黑。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玄尘。”他无意识抖动睫毛,虽唤了一声,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感觉到玄尘的手臂在收紧,紧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能感觉到渡九渊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正按在他的脉搏上。
再然后,就是楚清禾带着湿意的脸,贴上了他的脸颊。
最后,苏珩的声音隐隐传入耳中,但他听不真切:“……怎么……事……“
沈栖舟想说自己没事,想让他们别担心,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唇在动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五感彻底丢失。
意识开始模糊,灵魂被迫脱离身体的感觉异常明显。
眼前一片黑暗,如同坠入万丈深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试图伸手去抓就近之人的衣裳布料,但手指早就已经动弹不得。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但声音很远,直到最后,再也听不真切。
“沈栖舟,坚持住,千万别睡过去!”
别睡?
但是,他真的好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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