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蓝县县衙的后院,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偏厅的门紧闭着,渡九渊不许任何人进去。
玄尘守在门口,白发垂落,冰灰色的眼眸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捏着铜钱,指尖越收越紧。
楚清禾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月白色的衣袍上沾着深棕色的药渍,那是方才他得知消息后,不小心打翻药碗时溅上的。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门,眼神晦暗不明。
苏珩站在台阶下,那身总是被他穿得板正的暗红色的官袍,此时却有些凌乱。
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但握在剑柄上的手指节节泛白。
厉无烬得知消息后,在后半夜赶回来。
面具下的眼睛通红,鞭子缠在手腕上,绳结紧勒也浑然不觉。
他靠在院墙上,一言不发,整个人显得颓废,早已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
傲烜烈在院子角落里站着,手习惯性地按在剑柄上,目光时不时扫一眼院门外的动静。
他的表情还算镇定,但额角的青筋却在微微跳动。
此处地方,没人说话。
偏厅里偶尔传来渡九渊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能隐约听见几个字。
每次他开口,门外几人的呼吸就会不自觉地放轻,生怕错过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偏厅的门终于开了。
渡九渊出现在门口,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紫眸下方的乌青格外明显。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站在台阶下的苏珩一时间没能听清。
“他说什么?”厉无烬的嗓音异常沙哑。
苏珩往前走了两步,侧耳听了一瞬,脸色骤变:“他说……陛下的脉搏快停了。”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空,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薄弱起来。
楚清禾从廊柱上直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扶着柱子才勉强站稳。
厉无烬猛地扯下手腕上的鞭子,狠狠摔在地上,赤红色的鞭梢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明明不久前还在跟我说话,他说——”
他忽的顿住了。
沈栖舟说,让他回血影教安排事务。
原来……是在支他走。
厉无烬气得一拳砸在墙上,指节隐隐渗出血来,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玄尘全程没动静。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渡九渊,落在偏厅里那张床上。
沈栖舟安静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胸口也没有起伏。
“多久了?”玄尘轻声问。
渡九渊抿了抿唇:“半炷香。”
“还有救。”
“有。”渡九渊的声音涩得发苦,“回魂丹已经喂下去了。但能不能醒……”
他没能说下去。
玄尘面色一如既往的清冷。
他越过渡九渊,走进偏厅,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沈栖舟的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收回手,将沈栖舟的手握在掌心,未发一言。
楚清禾踉跄着跟进来,在床尾坐下。
他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又缓缓洇开。
苏珩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栖舟脸上,一贯沉稳的表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苦。
厉无烬也站在门口,面具下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他盯着沈栖舟毫无血色的脸看了半晌,忽的转身,大步往外走。
“你去哪儿?”傲烜烈赶紧拦住他。
“去京城。”厉无烬冷声解释,“把那几个人叫来。他不是早就期待着半个月后回宫去见他们吗?我替他去叫。”
“你现在去有什么用?”傲烜烈没让开,“京城到这里,再怎么快马加鞭也要一天一夜。一天之后——”
“一天之后怎么了?”厉无烬猛地转身,用赤红的眼睛瞪他,“你他娘的最好是别乱说话!”
傲烜烈将“万一他没撑下去”这几个字给咽了回去,没再说话。
院子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且愈发响亮。
守在门口的衙役还没来得及通报,一道玄色身影便从马上掠下,径直冲进了院子。
他的玄色长袍上沾满了尘土与落叶,头发被风吹得散乱,眼底的青黑浓得很是明显。
他站在院子中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那扇半开的偏厅门上。
“他在里面?”他的声音沙哑而冷冽。
没人回答他,但一个个脸上沉重的表情便说明了一切。
萧戾薄唇紧抿,收回视线,大步走向偏厅。
他进门的时候,玄尘正握着沈栖舟的手,楚清禾坐在床尾,苏珩站在门口内侧,腰背挺得笔直,眼眶却红透了。
萧戾的目光一下子便锁定了床上的人。
沈栖舟乖乖闭着眼睛,躺在上面。
此刻的他,少了往日里的张牙舞爪,露着一张苍白得不似活人的脸。
萧戾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床边,在玄尘对面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沈栖舟的鼻息,很微弱,但好在还活着。
他收回手,垂下眼帘,什么都没说。
但整个人,却在止不住地发抖。
堂堂摄政王,杀伐果断了一辈子,从不畏惧生死。
现在却因为害怕永远地失去沈栖舟,抖得连说话的精力都没了。
院门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次赶到的是谢昭时。
他青色的袍角也沾上了泥,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看起来有几分破碎,但还算镇定。
他下了马,拎着一个食盒冲进偏厅,在床边站定。
他低头看了沈栖舟片刻,伸手替他理了理紧贴于额前的碎发。
“我带了参汤。中途歇脚时熬的,如今温度刚刚好。”他轻声道,生怕惊扰了熟睡中的人。
众人纷纷侧目看他。
谢昭时垂下眸,从食盒里端出一碗参汤,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轻轻送到沈栖舟唇边。
但参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怎样也送不进去。
谢昭时的手顿了一下,用帕子替他轻轻擦干净,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能进去。
“……”他放下碗,垂下眼帘,面色逐渐紧绷。
陆去疾到的时候,身上的甲胄还没来得及换,铁片上沾着灰尘和露水,手里还握着马鞭。
他冲进院子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稳了稳身子,越过院子里的傲烜烈和厉无烬,冲进偏厅的门。
“陛下呢?!”他声音颤抖得明显,“陛下怎么样了?!”
他在看见床上躺着的沈栖舟后,脚步猛地顿住。
“陛下……”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下去,眼眶通红,“末将来了,末将来看你了……”
他跪在床边,握住沈栖舟的另一只手,将脸埋进他冰凉的掌心。
眼泪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不小心将沈栖舟的手掌洇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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