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九渊背对沈栖舟,静立于窗边。
月光从窗口斜斜洒下,将那袭银白色的长发染上一层冷辉。
沈栖舟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耐着性子又追问了一遍:“你倒是说话啊。”
“没什么好说的。”渡九渊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搭在窗沿的手指却在无意识收紧,“你忘了就忘了。”
“……我是忘了一些事。”沈栖舟忽的起身,缓缓挪步至他身后,“可渡九渊,我想知道我究竟忘了什么。”
渡九渊呼吸急促了一瞬,并未回头。
沈栖舟绕到他身边,侧头去看他的脸。
月光之下,那双紫眸低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忽闪忽闪的,嘴唇还抿成了一条线。
沈栖舟愣了一下。
他的眼眶……是红的。
“你……”沈栖舟一时间有些忘词。
渡九渊僵着脖子别开脸:“子时还要药浴,你先歇着。”
说完这话他便打算转身离开。
沈栖舟忙拽住他的袖子:“渡九渊。”
渡九渊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没去挣开。
“我不记得的事,你可以告诉我。”沈栖舟放缓了语气,“你不说,我怎么可能想得起来?”
渡九渊紧抿着唇,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半晌,他才低声说了句:“今夜子时,你自会想起。”
然后他轻轻抽回袖子,不再犹豫,大步走出石屋。
沈栖舟愣在窗边,看着渡九渊的背影消失在那片药田尽头,心里头莫名堵得慌。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道被反复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指尖碰上去还是有些疼。
他们之前一定认识,那暗紫色的香囊极有可能就是他自己的东西。
可他努力回想,脑子里关于十六岁之前的记忆,还是模糊一片。
夜渐渐深了。
沈栖舟毫无睡意,静坐在石屋前的台阶上,望着悬于天际的月亮发呆。
楚清禾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他,在他身边坐下。
沈栖舟侧头见是他,忽的勾了勾唇:“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楚清禾伸手环住沈栖舟的肩,将他往自己怀里带:“哥哥在想什么?”
沈栖舟顺势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十六岁之前……可能认识渡九渊。”
楚清禾静静听着,没接话。
“但我完全想不起来了。”沈栖舟叹了口气,“他说子时药浴的时候,我会自己想起来的。”
楚清禾垂着眼帘,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若是想不起来,”他轻声说,“那便说明,这段记忆没那么重要。”
沈栖舟不置可否,半开玩笑道:“那照你的意思是……我想起了小时候和你之间的事,那便说明,你很重要了?”
楚清禾偏过头看他,眼神异常认真:“嗯。我相信,我在哥哥心中,很重要。”
沈栖舟被他的眼神烫到,勾着唇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清禾,”他忽的开口,“你怎么追过来了?”
“不放心你。”
“萧戾他们呢?”
“他们也想来的。”楚清禾顿了顿,“但朝堂必须有人镇着,他们走不开,所以大家商量了一下,让我跑一趟。”
说到此处,楚清禾才将视线收回,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方,“我们……都很想你。”
沈栖舟“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待此事了,他一定要回去和他们好好过日子。
他也想他们了。
两人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楚清禾先行站了起来:“子时将至,哥哥该去药浴了。”
沈栖舟算了算时间,确实快到子时了。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小心沾上的灰,往暖池密室的方向走。
楚清禾跟在他身后,到了门口停下脚步:“我就在外面等你。”
“好。”沈栖舟点点头,推门进去。
暖池密室里的药汤已经被人换过了。
这次不再是淡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药味也比之前淡了许多,闻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清甜。
渡九渊在池边等着,手里还端着碗药。
见他进来,不紧不慢地递了过去:“喝了。”
沈栖舟二话不说接过碗,仰头一口闷了。
药汁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舌根却泛起了回甘。
他放下碗,将视线落向渡九渊。
那人面色如常,紫眸里看不出情绪波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下去。
沈栖舟收回视线,脱了外袍迈进池子。
这药汤刚好没过胸口,温度比之前两次都要温和,不烫也不凉。
他靠着池壁坐下,耐心等着药效发作。
可等了片刻,什么事都没发生。
身体甚至还得到了特别的放松。
沈栖舟忙抬头看向岸上的渡九渊:“这药……”
这话说到一半,他眼前忽的一花。
暖池密室消失了,渡九渊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密的竹林。
阳光从竹叶缝隙透下,在松软的土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栖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的手果真又变小了。
他身着淡黄色锦袍,腰间还挂着枚暗紫色的香囊。
这是……他儿时的记忆?
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你是谁?为何会在我家竹林子里?”
沈栖舟忙转过身。
只见一位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一双紫色的眼睛正警惕地盯着他看。
小孩儿脸上脏兮兮的,嘴角还沾着野果的汁液,手里攥着根细长的竹枝,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
这孩子是……渡九渊?
沈栖舟愣在原地。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他十一岁,瞒着父皇偷偷溜出宫玩。
跟着商队一路往西南走,走到万蛇山附近时,商队的人不敢往前了,他却非要进去看看。
之后,他在一片竹林里迷了路,遇见了这个银发紫瞳的小孩儿。
“我叫沈七。”他介绍完自己,又问小孩儿,“你呢?”
小孩儿警惕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报上名字:“渡九渊。”
“你一个人住这儿?”
“关你屁事。”
沈栖舟被呛了一下,但没生气。
他笑道:“你这小孩儿,嘴还挺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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