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静静站在原地,灯笼的光逐渐暗了下去,使人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他并没问沈栖舟要去哪里,也没问他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半夜出宫。
他只是抿着唇将食盒放至脚边,从怀里掏出块令牌递向他:“这是臣的私印。沿途州府都有苏家门生,陛下若是遇到麻烦,可凭此印求助。”
沈栖舟:“……”
他是如何得知自己的去向的?
苏珩见沈栖舟没接,不由分说地将令牌塞进马鞍旁的袋子里,随即退后两步,弯腰拎起食盒。
“陛下保重。”他话音落下,身影逐渐没入巷子深处。
沈栖舟回过神,朝他喊了声:“苏珩。”
苏珩背对着他,脚步一顿。
“你就不怕我是偷跑出来的?你放我走,萧戾知道了能饶你?”
苏珩头也不回地说:“臣只看见陛下在骑马,并不知道陛下会去往何处。陛下,臣……告辞。”
“……”
沈栖舟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半晌,伸手摸出袋子里的令牌端详。
令牌是铜质的,触手温热,上头还刻着苏珩的名字。
这苏珩……也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来不及多想,他将令牌收好,夹紧马腹,继续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栖舟赶了一夜的路,天亮时终于到达一处小镇歇脚。
这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
这街口有家客栈,门口挑着面几近褪色的旗子,上头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大字。
他将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
灰布衣裳泥巴脸,头发还乱糟糟的,活像个逃荒的乞丐。
进门的时候,柜台后面有个伙计正在打瞌睡。
大堂里零星坐了几桌客人,他们的谈话声不大,偶尔夹杂着碗筷碰撞的动静。
沈栖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壶茶和一碟馒头。
他抿了口茶,茶水泛苦,入口的馒头还是凉的。
他蹙了蹙眉,压下心里头对山珍海味的怀念,就着茶水往下咽。
离他不远处那桌,坐着三个男人,他们身上都背着兵器,说话声音比其他桌要大些。
“……傲古堡那边还没消息?”
“能有什么消息?还不是就那样。”
回话的汉子脸上带着疤,他喝了口酒,声音稍稍压低了些,“我听说,堡主已经放话出来,谁能找到他妹妹傲映雪,赏金一万两。”
他边说边比了个一。
旁边看起来稍微年轻些的男人闻言,倒吸了口凉气:“一万两?傲古堡这可是下了血本啊。”
“下血本有什么用?”疤脸汉子摇摇头,“人要是找不着,赏金再多也是白搭。”
沈栖舟又咬了口馒头,继续听。
另一个人接话:“你们听说景蓝山庄的事情没有?”
“罗庄主夫妇暴毙那事?”
“对。我有个师兄在景蓝县,说那案子到现在都没破。其实县衙的人私底下去查过,却什么也没查出来,最后只能以暴病而亡结了案。”
疤脸汉子哼了一声:“暴病?两口子一块儿暴病?说出去谁信。”
“那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被人害的吧。景蓝山庄虽排在八大门派末尾,但罗庄主夫妇的武功并不差,又有谁能做到悄无声息地杀害他们?”
“那可说不准。”疤脸汉子再度压低了声音,“最近江湖上不太平,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前阵子有传言,说是有人在找一样东西。”
年轻些的急忙问:“什么东西?”
疤脸汉子正准备继续说,客栈门口进来个人,冲着他们喊了声:“走了,赶路了。”
三人立马放下碗筷,付了茶钱,起身离开客栈。
不多时,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角落里的一名老头在打盹。
沈栖舟默默收回视线,打算将那碟馒头吃完再继续赶路。
吃完之后,沈栖舟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出了客栈。
门口的马打了个响鼻,他解下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上去。
正策马要走,客栈里出来个人。
沈栖舟定眼一瞧,原来是方才打盹的那个老头。
老头穿着件深色的褂子,背着手缓缓挪步到他马前,仰头看了他一眼:“后生,赶路啊?”
沈栖舟朝他点点头。
老头眯了眯眼,打量他片刻,忽道:“你这脸,涂得不太匀。”
沈栖舟一愣。
老头却没再说什么,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远了。
沈栖舟摸了摸自己的脸,抿抿唇角,策马出了镇子。
往西南去的官道越来越不好走。
他逐渐放慢了速度,从包袱里摸出张地图研究。
去万蛇山要穿过景蓝县地界,按照他现在的脚程,还得走上三天。
他收好地图,夹了下马腹。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沈栖舟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远处有几人正骑着马往他的方向行来,看这装束,倒像是江湖人士。
他往路边让了让,任由那几人从他身边过去时。
等人走远了,沈栖舟方才继续赶路。
天黑前,他到了另一个镇子。
这个镇子比早上那个大些,街上还有几家铺子开着门。
沈栖舟找了家客栈住下,要了间靠里的清净房间。
伙计给他端了盆热水上来,他洗了脸后,又对着铜镜将泥抹匀了些。
下楼吃饭的时候,大堂里又坐了几桌江湖人士。
沈栖舟缩在角落,要了碗阳春面,边吃边听那些人讲八卦。
“……听说回魂谷最近有人闯进去了。”
沈栖舟吸面条的动作猛地顿住。
“回魂谷那种地方,我可以豪不夸张地说,进去就是送死。谁这么大胆子?”
“不知道。消息是从西南那边传过来的,说是个白头发的年轻人,武功极高,就连谷口的毒瘴都拦不住他。”
沈栖舟攥筷子的手指逐渐收紧。
“后来呢?”
“后来就不知道了。回魂谷那种地方,进去了就是进去了,哪还有好消息传出来过?”
“那也未必。要是真有人死在里面,尸体总会被谷主扔出来吧?”
“渡九渊哪有这么好心?这回魂谷里遍地是毒物,人死在里面,连骨头都剩不下。”
几个人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到别处去了。
沈栖舟将面条吃完,满腹心事地回了房间。
玄尘这傻子……
当真是为了他,不顾自己的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