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旺盛,沈栖舟批完折子,难得有闲心出来透气,远远就看见凉亭里坐着个女孩儿。
“她是……?”沈栖舟问跟在身侧的小福子。
小福子恭敬回话:“回陛下,那位是陛下的九妹,栖乐公主。”
沈栖舟愣了瞬,随即了然点头:“这么久过去了,朕的这几个妹妹……还没怎么接触过。是朕的疏忽。”
“小福子。”他加快脚步,“走,咱们上前瞧瞧。”
“诺。”
栖乐公主抱着本书,正看得入神。
她今年才十岁,个头还没石桌高,两条腿悬在石凳下面,晃来晃去,加之着一身淡粉色襦裙,显得异常活泼可爱。
沈栖舟径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陛下?”栖乐抬头见到他,先是一惊,回过神后赶紧放下书,就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着回话就行。”沈栖舟轻轻按住她,收回手后,拿过她面前的书翻了翻。
“史记……可都看得懂?”
栖乐先是点点头,又急忙朝他摇头:“有些字不认识,只能靠猜。”
“嗯。”沈栖舟将书还给了她,“怎么不去找其他姐妹玩儿?”
栖乐抿了抿嘴,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回话。
她的母妃只是个不受宠的才人,前两年病死宫中也无人在意。
宫里的公主们多半结伴,但她总爱独来独往。
“可是不喜欢和她们玩?”沈栖舟从她的微表情里,看出了些名堂。
“不是。”栖乐小声说,“她们喜欢踢毽子、投壶,臣妹不喜欢那些。臣妹……喜欢看书。”
沈栖舟微微颔首:“那朕给你找个先生,专门教你读书,如何?”
栖乐的眼睛亮了一瞬,遂又黯淡下去:“可是……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
沈栖舟有些怔愣:“谁跟你说的?”
“教规矩的嬷嬷说的。”栖乐沮丧地低下头,“嬷嬷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再多的书,将来也是要嫁人的。就像……阿姊她们一样。”
那几位皇姐,沈栖舟只在父皇出殡时匆匆见过几面。
后来……她们就又跟着自己的驸马爷游山玩水去了。
沈栖舟坐在凉亭里,看着满园桃花,忽的想起去年南楚归附后,他让谢昭时整理了各州县的学塾名录,但却发现女子入学的比例,连一成都不到。
江南富庶之地尚且有女子读书,到了偏远地方,能识字的女子屈指可数。
这事儿他一直想办,但之前忙着北疆南楚的归附事宜,没顾得上。
栖乐见他陷入沉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沈栖舟余光瞥见,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朕觉得,这女孩子读书,很有用。你继续看,改日朕让谢丞相再给你挑几本适合的书送来。”
栖乐望着他美如画绻的容颜,呆呆地眨了眨眼,小声问:“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沈栖舟朝她勾勾唇:“你皇兄我,从不骗小孩儿。”
栖乐嘴角微微翘起,又不好意思笑得太过明显,赶紧低下头抱紧了书。
沈栖舟也没戳破,只继续说:“你以后若是想当官,皇兄也可以让你考。”
栖乐彻底愣住了。
她抬起头,眸中充斥着不敢置信。
“行了,皇兄还有要事在身,你定要加油哦。”沈栖舟再次揉了揉她的脑袋,起身离开。
栖乐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翌日早朝,沈栖舟便将这事提了出来:“朕打算在各州县开设官办学塾,女子亦可入学。另开恩科,女子亦可参加科举。”
朝堂上,再次哄闹起来。
“陛下!”翰林院侍讲周远已经五十多岁,此刻正跪在地上,抖着花白的胡须道,“女子入学及科举,闻所未闻!这有违祖制,有违圣人教诲!”
沈栖舟神色慵懒,随意靠在龙椅上:“祖制?教诲?是哪位圣人说的?”
周远赶紧回话:“礼记有云……”
“朕问你,具体是哪位圣人说的,没问你是哪本书上写的。”沈栖舟蹙了蹙眉。
“这……”周远接不上话。
沈栖舟扫了一眼底下站着的大臣:“还有谁有意见?”
户部侍郎站了出来:“陛下,开设学塾需要银子,这银子……从哪儿来?”
“从朕的内帑出,不够再从国库补。”
“各地学塾建起来,这先生……又从哪儿找?”
“恩科取士的士子,愿意去教书的,优先录用。各州县的举人、秀才,也可聘为教习。”
“女子抛头露面进学塾,于风化有碍……”
“有碍什么?”沈栖舟声音骤冷,“女子读了书就妨碍风化了?那朕看你这脑子,也该再多读读书,回炉重造。”
那大臣悻悻缩了回去。
又有几位老臣站出来反对,翻来覆去的,就只有那几套话。
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什么祖宗规矩不能改。
沈栖舟听了几句就烦了,抬手示意他们闭嘴:“朕问您们,女子无才为何是德?照你们这么说……有才的女子,便无德?朕再问你们,何谓相夫教子?”
有位大臣壮着胆子回话:“辅助丈夫,教育子女?”
“哼。”沈栖舟冷笑出声,“既是教子……那你们口中所谓的无才便是德,教出来的就是你们这些个迂腐玩意儿?还当真是耽误了生养你们的母亲们。”
大殿之上,众臣噤若寒蝉。
沈栖舟接着说:“朕以为……朕御极天下,女子亦堪撑半壁乾坤。她们不必囿于闺阁,无须依附于人,尽可立身做己。她们更可凭才学立身,能执戈卫国,成社稷之栋梁,铸巾帼荣光!”
说到后面,沈栖舟自个儿都燃起来了。
但这话震撼是震撼,却触及了太多大男子主义者的利益,部分大臣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监察御史周大人再度出列:“陛下,若是这朝堂被女子所占,那和市井喧争有何区别?”
沈栖舟直接回怼:“怎么,如今这朝堂,就不像市井般喧闹了?亦或是……周大人怕了?怕这女子抢了你的官位,最后让你落得个晚节不保的名声?”
“……是臣一时失言,还望陛下恕罪。”周大人面色难看至极,但还是退了回去。
“这事朕已定下,并非是来找你们商量的。”他起身,“谢丞相即刻拟旨,三日内发往各州县。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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