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宴骑马出宫城时，风正大。
他拢紧披风，脖子缩进毛领里。
胯下这匹枣红色的马是他爹去年送他的生辰礼。
此马性子烈，他骑了快一年才勉强驯服。
神机坊在城西，靠近西直门那一带。
沿途要穿过半个京城，从皇城根到市井街巷，坊市间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他勒马缓行，目光落在两侧摊贩上，盘算着待会要不要给顾先生捎一包城西李记的桂花糕。
顾先生近来瘦了，又总熬夜画图纸，该好好补补才是。
念头刚起，马儿忽的一声长嘶，前蹄扬起。
苏文宴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仰，险些被掀翻下去。
他慌忙抓紧缰绳稳住身形，余光瞥见街边一道青色身影。
这才后觉，他的马……险些撞到了人家。
那人的青色布衣洗得发白，身形清瘦，戴着顶宽沿竹笠，正抬手压低笠沿，只露出半截下颌。
“对不住对不住！”苏文宴翻身下马，连声道歉，“这位兄台可有受伤？”
那人站在原地，听见苏文宴的声音后，身形猛的顿住，没有说话。
“兄台？”苏文宴走近两步，试图看清他的脸。
那人却蓦地后退，竹笠下隐约露出半边面容。
“！！！”苏文宴瞳孔骤缩。
那人虽只露了半边脸，已足够让苏文宴血液倒流。
那张脸……
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颔的轮廓……
和他每日在朝堂上远远望见到的那个人，简直是一模一样！
“你是……”苏文宴声音有些发涩。
那人迅速垂下头，视线有一瞬落在了苏文宴腰间那枚出入宫城的令牌上。
随即他转过身，踉跄挤进身后汹涌的人潮中。
“站住！”苏文宴猛扑上去，不小心撞翻了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山楂顿时滚了满地。
“哎哟！我的糖葫芦喂！”
他脚步一顿，从身上掏出一锭金子塞给那卖糖葫芦的老人家，再次拨开人群，那道青色身影却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公子！”随行的小厮追上来，气喘吁吁问道，“您怎么了？”
苏文宴站在街心，只觉得浑身发冷。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那人是谁？
为什么……和陛下长得一模一样？！
他不敢再往下想。
“回宫。”他攥紧缰绳，声音发紧，“立刻回宫！”
乾元殿。
沈栖舟紧握朱笔，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苏文宴。
“……你是说，方才遇见了一个和朕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是、是。”苏文宴额头抵着金砖，声音直打颤，“臣、臣绝无半句虚言。那人穿着青色旧衣，戴着竹笠，身形比陛下略高挑些，但脸、脸……”
他艰难吐出后面的话，“臣定不会看错。那人，和陛下的脸，长得简直是分毫不差！”
殿内寂静了一瞬。
侍立在侧的赫连战嗤笑：“你莫不是眼花？这世上哪有人能长得一模一样？除非是双生子。”
“我没有眼花！”苏文宴则急声道，“那人离我不足三尺，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沈栖舟看了萧戾一眼。
萧戾似有所感，朝他摇摇头：“你没有孪生兄弟。”
“文宴。”沈栖舟将视线落回还有些发颤的苏文宴身上，“你先起来说话，别害怕。”
见苏文宴起身，他又问：“他可有对你动手？”
“没、没有。”苏文宴蹙着眉回忆，“当时，臣的马差点撞到他。臣下马向他道歉，他看了臣一眼，便转身溜了。”
“溜了？”
“是。他行色匆匆，像是在刻意躲着臣。”
“……这里没你的事了。”沈栖舟朝他挥挥手，“不是要去见顾知秋？先下去吧，此事暂时保密，朕会着手去调查。”
“……是。”
*
城南巷子深处有个破院子，青砖墙塌了一半。
门板漏着风，屋里透进来的光，比外头暗不了多少。
李茶坐在炕沿，摘下竹笠，随意扔到一边，露出那张长得和沈栖舟一模一样的脸。
他盯着墙角的蛛网发愣，脑仁儿一抽一抽地疼。
【系统提示：任务进度更新。】
那道机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整整四年了，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李茶没吭声。
【当前最终任务：取代大胤皇帝沈栖舟，完成身份置换。】
【任务期限：三个月。】
【失败惩罚：抹杀。】
听到这话，李茶满脸不耐烦，嗓子还干得冒烟：“你确定老子他妈的绑定的不是反派系统？！”
【本系统致力于为宿主提供优质穿越体验，当前任务符合宿主核心利益。】
“狗屁的核心利益！”李茶翻着白眼往后一靠，后脑勺不小心撞上墙，疼得他龇牙咧嘴，“四年前你是怎么说的来着？获取全民厌恶值，任务完成后就可以回去。”
【是的。】
“然后呢？”李茶掰着手指头数，“我他妈的在工地搬砖中暑，一睁眼就成了十六岁的七皇子。”
“你让老子装纨绔、调戏良家妇女，还有得罪朝中重臣的事，老子全干齐了。一年前你说任务完成，给老子扔进察罕这具破身体里，在西陲雪原挨了半年冻，还天天吃生肉喝雪水。”
他喘了口气，继续骂，“现在你让老子去取代那个真正的沈栖舟？！”
【是的。】
“他现在当皇帝了，身边有六个男人守着，这些人武功高、势力大、心眼儿多。你他妈的，让老子去取代他？！”
【系统可提供技术支持。】
“滚你妈的技术支持。”李茶闭上眼，胸口堵得慌。
一年前，系统通知任务完成，脱离的那天，他被迫躺在西陲边境一个牧民帐篷里发高烧。
脑子烧得迷糊，睡梦中，隐约瞧见有一道光从天边出现，随即往东南方向飘。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原主沈栖舟的残魂归位了。
正是因为那缕残魂未散，沈栖舟才能得以回归。
否则……以这人的早夭之命，早该在十六岁的时候，就突发心疾而亡。
【宿主情绪波动较大，建议冷静。】
“冷静不了一点儿！”李茶猛的睁开眼，盯着房梁的裂缝瞧，“苏文宴看见我了。虽然他脑子不好使，但他肯定会回去说的。”
【宿主可否认。】
“我否认个嘚儿！”李茶坐直身子，“老子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苏文宴是瞎了才认不出来。”
【系统可提供易容方案，但需要消耗积分。宿主当前积分为……零。】
“……”李茶沉默了一会儿，“你他妈是故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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