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出声问:“你被他们欺负,为什么不反抗?”
这孩子没回答。
“……”他被那双眼睛盯得喉咙有些发紧,“难道是个小哑巴?”
那孩子忽然动了,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身形晃了晃。
沈栖舟忙上前扶住他,从怀里掏出样东西,递过去:“你若是再被他们欺负,记得拿出这枚玉佩,将他们给吓跑。”
那孩子试探性地伸手去接,软糯糯道:“清禾谢谢哥哥。”
沈栖舟愣住。
原来他是楚清禾。
他和楚清禾指尖相触,却毫无知觉。
直至自己迎着光转身,挥手离开。
走至远处,他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那小少年,小手紧握着玉佩,还在原地望着他……
巷子、少年、天光……尽数碎裂。
沈栖舟猛地睁开双眼。
乾元殿的床帐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龙涎香丝丝缕缕,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他慢慢坐起来,脑袋无意识晃了晃。
又是这个梦。
这梦太过于真实,以至于让他有种直觉。
这不是梦,而是曾经经历过的事。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掌心看。
明明玉佩温润的触感和楚清禾冰凉的指尖,在方才的梦中,并没有感觉。
而此刻,自己却能清晰忆起那番感受。
这究竟是原主的记忆……亦或是,他自己的?
“陛下?”小福子的声音在外面轻轻响起,“卯时三刻了,该起身上朝了。”
“……嗯。”
沈栖舟掀开帐幔,接过热帕子覆在脸上。
帕子是雪白的,蒸腾着热气。
他一闭上眼,梦里那孩子黑亮的眸子便再次印在脑中。
他叫自己哥哥……
难怪楚清禾那次,会叫自己栖舟哥哥……
沈栖舟放下帕子,看着铜镜里有些苍白的面容。
原主的某些记忆,像是褪了色的旧画。
可昨夜梦里那个场景,每一帧都像是在自己身上发生的。
“陛下?”小福子见他发愣,小心翼翼递上朝服,“可是龙体欠安?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
沈栖舟站起身,任由宫人为他穿戴十二章纹衮服。
玄色金线的衣料沉沉压在肩上,冕冠十二旒垂落,将他的面容隔在珠玉之后。
算了,还是不想了。
如今的大胤皇帝,是他沈栖舟。
这就够了。
早朝时,宣政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北疆归附章程是今日的重头戏。
谢昭时站在文官首位,手持牙笏,条理清晰地陈述着开设互市的具体方案。
赫连战以大胤皇夫身份坐在龙椅侧后方的珠帘内,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块新得的墨玉扳指。
萧戾和陆去疾在武将之首,腰背挺直,神色冷峻。
沈栖舟端坐于龙之椅上,十二旒刚好遮住了他眉宇间的那抹疲惫。
“陛下,”礼部尚书出列,“北疆归附章程中关于岁贡、官职、驻军三项,臣等已拟出细则。只是……关于皇夫今后位次一事,仍有争议。”
殿内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珠帘后传来赫连战懒洋洋的声音:“争议什么?本皇夫位同皇后,还用议?”
礼部尚书额角渗汗,硬着头皮道:“皇夫此言差矣。大胤祖制,皇后乃六宫之主,位极尊崇。皇夫虽与皇后平级,但……”
“但什么?”
“但皇夫毕竟是男子,若今后陛下册立皇后,这中宫之位……”
赫连战蓦地坐直身子,珠帘被这一举动弄得剧烈晃动:“册立皇后?哪个不长眼的敢提出此议?!”
“这……”礼部尚书擦擦额角的汗渍。
沈栖舟抬手,及时制止了这场即将爆发的朝堂闹剧。
“皇后之位,暂不议。”他淡声道,“北疆归附是国之大事,章程照准。减岁贡,驻军名额按皇夫所请,其余细节,则由谢丞相与北疆使团对接。”
“陛下圣明。”谢昭时躬身领命。
赫连战这才满意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勾起。
萧戾面无表情,指尖轻轻在剑柄上叩了叩。
这样也好,避免那些个老东西给沈栖舟塞女人。
陆去疾站在武将队列里,全程没说话,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龙椅上的那道身影。
他只觉得,沈栖舟又瘦了。
朝会散后,沈栖舟在乾元殿偏殿见了几位内阁大臣。
等人都散去,已近午时。
小福子传了膳,他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了几口便让人撤了。
他打开御案最下层的抽屉,取出那个木盒。
盒里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枚黄豆大小的银扣,一本手抄的琴谱。
他翻开扉页,那行簪花小楷再次落入眼底。
他轻念出声:“今生已矣,来世愿为草木,得沐清辉……”
今生已矣……
门外传来通报声:“陛下,苏侍郎求见。”
苏文宴如今在礼部观政,是个六品小官。
他爹虽是老臣,他却半点没承袭父亲的沉稳气度,走路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毛躁。
“臣,苏文宴,叩见陛下——”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脑袋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实话,有些夸张。
沈栖舟无奈扶额,“起来说话。”
苏文宴迅速爬起来,眸色亮晶晶地瞅着沈栖舟,却又不敢一直瞅,索性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陛下,臣、臣今日告假,想请陛下允准……”
“告假做什么?”
“去、去神机坊。”苏文宴耳根红了,“顾先生说火铳有新进展,让臣去看看。”
“哦?”沈栖舟挑眉,“新进展?怎的不先告知朕?”
苏文宴脸也红了,一时间找不到措辞:“这……”
沈栖舟嘴角微弯:“行了,不逗你了。朕准了。”
苏文宴顿时眉开眼笑,谢了恩便往外跑,跑到门槛又折回来:“陛下,您、您最近是不是没歇息好?臣看您脸色不大好……”
“朕没事。”
“那您记得用膳。”苏文宴小声嘟囔,“陆将军让臣提醒您来着,说您总是不好好吃饭。再这样……再这样他就亲自来监督您了……”
沈栖舟没应。
苏文宴也不敢多留,行了个礼便跑了。
他跑出宫门时还差点绊了一跤,被侍卫眼疾手快地扶住。
窗外起了风,卷着初冬的寒意。
沈栖舟眼含笑意,随即收回视线,重新落回那本琴谱上。
这苏文宴,主动追爱这一点,倒是比他勇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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