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处的审讯室,仅有火把照得通明。
忽尔察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右臂无力垂下,脸上都是血污。
他抬头看见沈栖舟走近,忽的咧嘴一笑:“大胤新上任的狗皇帝,竟愿屈尊降贵,亲自来审讯一个将死之人?”
沈栖舟面不改色,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如烟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
忽尔察舔了舔嘴角的血,方才应道:“他是西陲人,就该为西陲做事。可他为了你,不肯再接任务。后来主子让我来问他,肯不肯回去,他说他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普通人的日子?”他冷哼一声,“一个暗卫,吃什么饭,穿什么衣,念什么书,都是西陲给的。他说他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沈栖舟面色骤冷:“所以,你就把他扔进河里?!”
“我给他体面了。”忽尔察说,“我让他自己写完遗书,收拾好财物,然后才送他上路。他没挣扎,甚至谢了我。”
沈栖舟一愣。
自己写的遗书……
如烟这是……故意改的笔迹,为了引起大理寺发现端倪去查,却不让忽尔察起疑。
忽尔察嗤笑一声,露出口中带血的黄牙,继续道:“他说,他终于解脱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栖舟目光凌厉:“你主子,是谁?”
忽尔察没答。
沈栖舟又问了一遍:“楚魏死后,你投奔了谁?”
忽尔察闭上眼,不再开口。
全程沉默的萧戾抬步走到刑架旁,拿起置于上面的烙铁:“说不说?”
“皇叔,等会儿。”沈栖舟出声制止,“影阁档案里应该有记录。他早年跟过西陲二王子,灭国后二王子逃往南楚,途中被流寇所杀。他投楚魏时,已是散兵游勇。”
他看向忽尔察,“你现在听命的人,是当年二王子的旧部,还是另外的新主?”
忽尔察眼皮子动了动,仍不说话。
“……”沈栖舟没再问,示意萧戾动刑,自己则转身便往外走。
刚到门口,忽尔察忽的开口:“如烟留了东西给你。”
沈栖舟下意识停住。
“在你派人来之前,我去过那屋。”忽尔察声音沙哑,“他把东西藏在床板夹层里。我本来想带走,后来想,人都死了,留着也没用。”
他嘲笑道,“那傻子,到死都惦记着欠你的恩情。”
“……”
想来,这原主傻乎乎的一掷千金,这样的恩情,倒是给自己躲过了无形之中的一次次暗杀。
沈栖舟没回头,率先踏出天牢。
如烟的床板夹层里,藏着一本手抄的琴谱。
扉页用簪花小楷写了几行字:
“幼时父教,后父亡,琴遂绝。去岁蒙贵人垂询,忆及旧曲,然年久谱残,仅录此三章。今生已矣,来世愿为草木,得沐清辉。”
这贵人……指的是原主?
沈栖舟怀着沉重的心情,把琴谱带回乾元殿,放在案头木盒里,那枚银扣旁边。
他坐了很久。
萧戾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他将一件狐裘披风搭在了沈栖舟肩上:“天冷了。”
沈栖舟回过神:“嗯。”
“忽尔察后来招了,他现投的主子叫察罕,是西陲二王子的遗腹子,今年刚满十八岁。”
他的声音放低,“这人躲在北疆极北的雪原里,和几个旧部苟延残喘。赫连战已经让拓跋野带兵去搜了。”
“……好。”
“察罕年纪不大,野心倒是不小。想来,他是想借刺杀你引起大胤内乱,趁机复国。”萧戾冷笑,“乳臭未干的小崽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幸得如烟识趣,没选择杀你。”
“我都好久没去找他了,他也没机会杀我。”沈栖舟的目光仍落在木盒上。
萧戾沉默片刻,开口安慰:“栖舟,如烟不是你害死的。”
“我知道。”
“他为你死,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萧戾伸手揉了揉他头发,“别想了。明日早朝,北疆归附的具体章程要定,那群老臣还等着你拿主意。”
“……嗯。”
萧戾走后,沈栖舟将木盒合上,放进御案抽屉最深处。
窗外更深露重。
最近他开始有了原主小时候的一些零星记忆。
母妃早亡,总被欺凌。
却仍然倔强又不服输,这一点,倒是和他的性子很像。
那时候,沈栖珩确实出手帮过他,现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他起身吹灭烛火,在黑暗中躺回榻上,第一次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思考,这所谓的“原主”,究竟是谁。
这人,当真如脑海存留的记忆中和传言那般蠢笨?
而他自己,又是谁?
是来自现代的打工人,还是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记忆,还是原主记忆的……真正意义上的原主?
……
“南楚来的小崽子,也配住在皇家别院附近?”
“听说他娘是罪臣之女,后来叛逃到了南楚,和南楚的狗皇帝搞上了,才有的他。”
“呸,晦气。”
耳边有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沈栖舟莫名烦躁,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条狭窄的暗巷,青砖高墙上,只露出窄窄的一道天光。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低下头。
发现自己穿着身半旧的锦袍,袖口磨破了,靴子也沾满了泥。
这双手很小,身高也很矮小,看起来还没有长开。
这是……他回到了小时候?
巷子深处传来一道压抑的闷哼声,沈栖舟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只见三个比他还高的孩子,正把另一个孩子按在墙角。
拳脚落下,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被揍的那个孩子,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吭。
沈栖舟听见自己开口喊道:“喂!”
那三人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下,回过头看向他。
领头的那个孩子,比他高一个头。
这人虎背熊腰,腰间别着柄木刀。
见来人是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道:“七殿下?您怎么跑到这儿来玩儿了?”
这具身体自动走近那几人。
他的心跳也因此而逐渐加快。
他诧异,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虽然这确实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还不快滚?!”他气愤道。
“殿下,这南楚质子——”
“我说,滚!!!”
领头那少年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顶撞,再一次狠狠踢了墙角那孩子一脚,带着人跑了。
暗巷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
墙角那孩子蜷成小小一团,浑身是土,露出的半截手腕细得像枯枝一般。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那孩子才肯慢慢抬起头。
不到十岁的年纪,脸上青紫交错,嘴角裂了口,血正顺着下巴往下滴落。
但那双眼睛,像是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也让人觉得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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