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子。”
“奴才在。”
“去大理寺传话,让苏珩把如烟案的全部卷宗再送一份进宫。”
“是。”
卷宗送来得很快。
沈栖舟一页页翻过去,验尸笔录、物证清单、问话记录,每一处都合规合矩,挑不出错漏。
他停在仵作的结语上,反复查看。
“尸身无外伤,口鼻内有泥沙,确系生前入水溺亡。”
生前入水。
可如果是被人用迷药迷晕后扔进河里呢?
以如今落后的技术,迷药查不出,尸身泡了一夜也验不出来。
如烟一个青楼头牌,在春风楼住了七八年,那晚为何独自走去西城河边?
沈栖舟合上卷宗,对候在殿外的老刀说:“备马,去西城河。”
老刀面露难色:“陛下,这天都快黑了,而且摄政王那边……”
“让你备马就备马。”
“……是。”
西城河是京城排水河道的一段,两岸多是旧仓库和废料场,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更是一片凄凉。
沈栖舟让老刀举着火把,沿着河岸慢慢走。
如烟被发现的地方,在河道拐弯处。
这儿水流缓,容易沉积杂物,尸体漂到这里卡住,天亮后被赶早的老者看见。
沈栖舟蹲下身,火把映向浑浊的河水。
河岸是土坡,长满野草,踩上去脚印清晰。
可案发后,官府的人以及围观百姓来来去去,早就把痕迹踩乱了。
他站起身,往河道下游走。
走了约莫五十步,老刀眼尖,率先发现草丛里有个东西在反光,忙上前拨开草叶,捡起来递给沈栖舟。
沈栖舟愣了愣。
这是枚银扣子。
黄豆大小,样式普通,京城随便哪个布庄都能买到。
但沈栖舟认得。
印象中,如烟腰带上缝的就是这种类型的银扣。
他握紧那枚扣子,继续分析。
如烟不是自杀。
他大抵是在这儿赴约,然后被人制住,扔进了河里。
临死前挣扎时,扣子扯落,滚进草丛。
虽是猜测,却不无可能。
苏珩接到消息后,连夜赶来。
沈栖舟把银扣交给他:“再查一遍如烟的遗物,看有没有哪件衣裳少了扣子。”
“是。”
“还有,”沈栖舟看向垂眸研究银扣的苏珩,“如烟那封遗书,笔迹你找人鉴定过没有?”
苏珩一怔:“臣还未来得及请人鉴定。”
“速速找个鉴定笔迹的专家,仔细比对。那封信,不可能是他写的。”
苏珩瞳孔微缩,随即抱拳:“臣立刻去办。”
两日后,结果出来。
经笔迹专家鉴定,遗书的字迹虽模仿得极像,但在几个细微处的运笔习惯上,与如烟真迹不符。
比如写“烟”字时,如烟习惯最后一横略向上挑,而遗书里的“烟”字,最后一横则是平的。
种种迹象表明,这信真的不是如烟写的。
那个自称如烟旧识、找秦贩取走两箱东西的人,也不可能是如烟派去的。
是忽尔察杀了如烟,伪造遗书,取走暗桩积攒多年的物资和情报网。
随后,不知所踪。
沈栖舟坐在御书房,面前摊着如烟的案卷和那枚银扣。
殿内燃着灯,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赫连战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蹙眉道:“一个伶人而已,你这都惦记多少天了?”
沈栖舟没抬头:“他不是伶人。”
“行,不是。”赫连战走到他身边,“那他是敌国探子,死了也就死了。你何必为他费这心神?”
沈栖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现在想来,起初我和他相处时,他总是出言试探于我。”
好在,原主这个蠢货,脑子里估计因为没啥墨水,并没干出卖国之事。
“但他说,他从未后悔进那一行。他说,这辈子最值得的事,就是爱上了弹琴和吟诗。”还有……爱上了原主。
后面的话他没法说出口,又再次看向赫连战,“他说这话时,眼里只有认真,没有算计。”
赫连战没接话。
沈栖舟把那枚银扣放进案上的木盒里,合上盖子。
“所以,忽尔察必须找到。”
“行。”赫连战难得没抬杠,“北疆那边我让人留意,一有消息就立刻告诉你。”
“……嗯。”
又过了三日,楚清禾进宫:“影阁找到忽尔察的落脚点了。”
沈栖舟立刻放下朱笔:“在哪儿?”
“城南废弃的水月庵。”楚清禾说,“他藏得很深,庵里只有他一个人。我派人盯了两天,他没出过门,但在夜里,他屋子里会亮灯,应该是在处理那两箱东西。”
“庵里地形如何?”
“背靠土山,三面空旷,靠近南城门。正面只有一条路,夜里打更的会路过。后山有条小径,通往城外,但崎岖难行。”
沈栖舟思考片刻:“他武功如何?”
“影阁档案记载,他当年在西陲禁卫里排前十。楚魏养他时,专门派过高手试探,十招内没拿下。”
那就是顶尖高手。
“那就让玄尘去。”沈栖舟说,“他武功高强,又是生面孔。影阁的人则在外围策应,务必活捉。”
“是。”楚清禾领命,却没立刻走。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开口:“陛下,若忽尔察不肯被活捉……”
“那就尽量留他一口气。”
“明白了。”
玄尘接到旨意,傍晚便出发了。
他换了身夜行衣,墨发紧束,腰间只带了一柄短剑。
临走前,他到乾元殿外,隔着门说了一句:“陛下,我去去就回。”
沈栖舟隔着门应:“小心些。”
门外安静片刻,随即是极轻的衣袂破风远去的声音。
沈栖舟这一等,便等到了后半夜。
他没睡着,披着外袍坐在御案后,案上奏折摊着,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小福子添了三回茶,茶便凉了三回。
终于在丑时三刻,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玄尘推门进来,衣摆沾着几点暗红的血迹。
他单膝跪地:“陛下,忽尔察带回来了。”
沈栖舟慌忙起身,绕过御案将他扶起:“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玄尘摇头。
沈栖舟顿时松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玄尘面色一柔,回握住他的手继续解释:“嗯。他因反抗激烈,我不得已断了他右臂,但没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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