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戾走进殿内时,沈栖舟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份边境军报看。
殿内没点几盏灯,昏暗中,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萧戾脚步顿了顿,走近他,从背后伸手抽走了那份军报:“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沈栖舟回头看他,眼底有些血丝:“我知道。”
萧戾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眼底下淡淡的青黑,心头那股火气莫名被压下去几分,但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为了个陆去疾,魂都丢了?”
沈栖舟视线紧紧跟随他:“若是皇叔出事,我想我也会如此。”
萧戾一愣,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怒意像被戳了个口子,倏地泄了气。
他抿了抿唇,伸手捏住沈栖舟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这话本王爱听。但沈栖舟,陆去疾竟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他若能活着回来,我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他指尖用了点力,沈栖舟皮肤本就敏感,很快便留下了一处红印。
沈栖舟就着这个姿势,抬手覆上萧戾的手背,轻声道:“我知道。皇叔,先别醋了……我有些累。”
“……别撒娇。”萧戾难得红了耳根,他松开手,顺势将沈栖舟从椅子上拉起来,带进自己怀里,“累了就靠一会儿。”
他按着沈栖舟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切有我。”
沈栖舟缓缓闭上眼,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冽气息,心中一片安宁。
紧绷的神经稍松懈,疲倦感便如潮水涌来。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平稳。
殿外夜色渐浓,更漏声远远传来。
萧戾轻轻搂住怀里的人,温热的大掌替他顺着背,小声安抚道:“睡吧。”
又熬过一天,傍晚时分,沈栖舟正对着地图出神,小福子便欣喜若狂地冲了进来:“陛下陛下!陆将军有消息了!玄尘国师传信,找到人了!”
沈栖舟霍然起身:“人怎么样?!”
“信上说……陆将军受了重伤,冻得不轻,好在性命无碍!玄尘国师正在护送他往回赶!”
沈栖舟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好……好……”
他红着眼眶,逐渐稳下心神,“让太医署提前准备好,等人一回京,立刻诊治。”
“是!”
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沈栖舟方才觉得饿了。
他传了膳,宫人们刚下去,殿门又被推开。
只见萧戾和谢昭时一前一后进入殿内。
“算他命大。”萧戾脸色虽臭,却不难看出他也松了口气。
谢昭时则道:“人没事就好。南楚使团那边,陛下打算何时召见?”
沈栖舟拿起筷子,边吃边道:“明日吧。晾了他们一天,也够了,可不能将人给逼急了。”
次日,南楚使团入宫。
老王爷是个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将一切推给底下人,再三表达南楚愿与大胤永结同好的诚意。
礼单也丰厚得夸张。
楚清禾坐在副使位置上,目光时不时落在沈栖舟身上,全程安静。
沈栖舟只当没看见。
议完事,沈栖舟以疲惫为由端茶送客。
老王爷识趣地告退,楚清禾却站着没动。
“楚副使还有事?”沈栖舟懒懒抬眸。
楚清禾看向旁边的萧戾和谢昭时。
萧戾负手而立,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昭时垂下眸,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
楚清禾抿了抿唇,对沈栖舟道:“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栖舟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戾先冷笑了一声:“事无不可对人言。楚副使有话,不妨直说。”
楚清禾脸色白了白,深吸一口气,转向沈栖舟:“我已听闻陆将军的事。珠朗山残留的匪徒里,混进了我皇兄的人。这次埋伏……是他一手安排的。”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沈栖舟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突兀又明显:“你皇兄待你……应该挺好的吧。为了我,与他反目,不值得。”
楚清禾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他想杀你,这么做便值得。这是我皇兄给其中一个小头目的手令副本。原件……我已设法取走。”
萧戾上前接过,展开扫了一眼,方才递给沈栖舟。
沈栖舟看着上面熟悉的南楚皇室印鉴和楚云霄的私章,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为何非要置陆去疾于死地?”谢昭时出声问。
“陆将军骁勇,又对陛下忠心耿耿。皇兄认为,除掉他,等同于断掉陛下一条臂膀。”楚清禾低声道,“此外……或许也是想扰乱陛下心神,拖延两国联姻之事。”
沈栖舟把信扔在案上:“你把这些告诉朕,就不怕楚云霄知道?”
楚清禾目光坚定地直视着他:“怕。但我更怕你出事。”
他面露悔意,“栖舟,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什么。这手令,就当是我……赔罪的开始。”
沈栖舟终于肯正眼打量他,良久才道:“东西朕收下了,你回去吧。”
楚清禾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见沈栖舟身边还有外人在场,他只能先行转身离去。
待他彻底走远,萧戾才寒声道:“楚云霄这是在找死。”
谢昭时沉吟:“有这手令,我们便占了理。但眼下陆将军刚脱险,北疆联姻在即,不宜立刻与南楚翻脸。”
“朕知道。”沈栖舟揉了揉眉心,“这笔账先记着。等赫连战回来,联姻之事落定……再跟他慢慢清算。”
三日后,陆去疾被玄尘护送回京。
他伤得不轻,左臂骨折,身上多处冻伤和刀伤。
被抬进太医署时,因失血过多,人还在昏迷。
沈栖舟听到消息后便立刻赶了过去。
踏入室内,太医刚给他接完骨,上好药。
陆去疾脸色惨白地躺在榻上,眉头紧皱。
玄尘站在一旁,僧衣下摆沾着泥雪,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倦色。
“小师父……你辛苦了。”沈栖舟对玄尘不忍道。
玄尘摇头:“陆将军意志顽强,方能撑到贫僧赶到。”
他简单说了找人经过。
他是在一处背风的寒冰裂缝里发现的陆去疾的。
陆去疾用身体护着那个孩子,自己则几乎快要被冻僵。
沈栖舟在榻边坐下,看着陆去疾缠满绷带的手臂和露在外面青紫的冻伤,心里堵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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