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研制如今成了东宫眼下最紧要的事,也暂时堵住了各方关于太子妃人选的议论。
  萧戾动作极快,次日便从工部和将作监筛出了一批背景干净,技艺精湛且家眷皆在京中的老工匠。
  他派人秘密将他们送入京郊一处由皇庄改建的试验场。
  谢昭时则调来了书院格物院的所有相关典籍,连同将作监历年关于火雷、爆竹的制造记录,堆满了东宫偏殿的一整面墙。
  他自己也搬了张书案到沈栖舟旁边,每日埋首故纸堆,认真梳理配方与工艺。
  陆去疾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死活不肯闲着,非要参与进来。
  沈栖舟拗不过他,便指派他负责试验场最外围的警戒,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就连一只鸟儿飞过,都得被他给瞪上两眼。
  玄尘肩上的箭伤愈合缓慢,但他还是坚持每日查阅古籍。
  偶尔也会离开东宫半日,去寻访京城里那些制作烟花爆竹的老艺人,记录下一些民间的土方和经验。
  沈栖舟则被勒令待在东宫。
  他只能凭着穿越前那点可怜的化学知识,结合古籍记载和工匠经验,与谢昭时、玄尘一起,反复推算硫磺、硝石、木炭以及其他一些可能添加物的最佳配比。
  “古籍所载的一硝二磺三木炭,只是个大致说法。其纯度、颗粒粗细、混合均匀度,皆会影响威力。”
  谢昭时指着抄录的文字,眉头紧锁道,“前朝曾有工匠尝试加入少许桐油或砒霜,据说可增其爆燃之速或毒烟,但此物极其不稳定,伤人伤己的记录比比皆是。”
  玄尘将从民间艺人处听来的法子细细道来:“有老匠人提及,硝石需反复熬煮结晶,去其杂质,研粉过细筛。”
  “硫磺亦需提纯。混合时需极有耐心,慢洒轻搅,忌用铁器,以防摩擦生热。此外,混合后的火药需即刻使用,久置受潮或结块,效力大减,甚至不燃。”
  沈栖舟听得十分认真,提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能懂黑火药的大致原理,但具体的工艺细节,还有安全性,才是真正的难关。
  “我们可以先从小剂量试验开始。”他提议道,“用铜制或厚纸筒,定量填充,远程引燃,记录其声响、烟雾、爆破力及残渣等数据。同时,还要试验不同的封装方式和引信材料。”
  萧戾对此没有异议,只是反复强调:“所有试验,必须由死囚或签了死契的奴工在防护措施下进行。殿下和诸位,只能在远处的观测塔观看,绝不可靠近。”
  “皇叔放心!”沈栖舟郑重道,就差同他敬个礼大喊“好的长官”了。
  试验场位于京郊一处背风的荒谷,四周挖了深壕,建有厚实的土墙和观测塔。
  第一次小剂量试验定在三日后。
  那日天气不错,沈栖舟被萧戾拽着上了观测塔,生怕他到处乱窜。
  谢昭时与玄尘紧随其后。
  陆去疾拄着拐杖,非要守在观测塔下方,美其名曰“末将是殿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试验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工匠指挥,几名死囚在远处用长杆操作。
  “点火!”
  命令下达,引信嗤嗤燃烧。
  片刻后,随着“嘭”的一声闷响,土黄色烟雾腾起,远处的厚木板靶子晃了晃,表面只留下了些许焦黑痕迹和浅浅的凹坑。
  这威力……远远不如预期。
  沈栖舟蹙眉:“硝石纯度可能不够,或者混合还不够均匀。”
  谢昭时记录下数据:“烟雾颜色偏黄,或有杂质燃烧不完全。”
  玄尘抬眸观察烟雾飘散的方向:“今日风力适中,若在密闭或半密闭空间内,效果或会增强。”
  首次试验不算成功,但也在意料之中。
  众人回到东宫,继续调整配方和工艺。
  萧戾加派了人手,一方面是为了保护试验场,另一方面,则是继续严查京城内外,防止沈栖珩楚魏等势力破坏或窥探。
  工部的工匠们昼夜不停,按照沈栖舟他们提出的方向,改进硝石和硫磺的提纯方法,尝试着不同的研磨和混合工艺。
  这第二次试验,威力有所提升,木板被炸裂,但距离攻城拔寨,还差得很远。
  第三次试验,调整了配比,加入微量金属粉末,爆破声更响,破片四射,但稳定性变差,有一次甚至在混合时就冒了烟,险些出事。
  一名负责混合的死囚被烧伤了手。
  消息一传回东宫,沈栖舟就坐不住了。
  “我得再去趟现场看看。”他起身就要走。
  “不行。”萧戾挡在门前,“我说过,你不能靠近。”
  “我不进工坊,就去观测塔看看残骸和记录!”沈栖舟坚持要去,“光听汇报还是不行,有些细节必须得亲眼盯着。”
  谢昭时合上手中的卷宗:“臣陪殿下去。”
  玄尘也站起身:“贫僧同往。”
  萧戾看了他们半晌,深知拦不住,只得沉声道:“只能去观测塔,而且必须在我陪同之下。”
  陆去疾也想跟着,被萧戾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你伤还没好,老实待着。”
  陆去疾:“……”
  这狗萧戾,断会找理由不让自己贴近殿下。
  试验场内,气氛异常凝重。
  老工匠捧着试验记录,详细汇报着每次试验的问题。
  沈栖舟听得仔细,又远程观察了上次试验炸出的坑洞和残留的碎片。
  “封装不够紧密,火药在筒内燃烧膨胀时,有大量气体从缝隙泄漏,降低了爆破力。”他指着图纸上的纸筒结构,分析道,“需要更坚固的密封,也许可以尝试尝试陶罐或薄铁皮,但要注意破片。”
  “引信燃烧速度不稳定,时快时慢,影响时机把握。”谢昭时补充道,“需寻找更为均匀耐燃的引信材料。”
  玄尘则注意到另一个问题:“几次试验,烟雾颜色和气味皆有差异,是否意味着每次混合的火药成分并非完全一致?提纯和混合的工艺,需定下严格标准,确保每次的产出皆相同。”
  老工匠将要点一一记下。
  回去的路上,沈栖舟陷入沉思。
  萧戾走在他身侧,见他眉头紧锁,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急不得。火器之事,历朝历代皆有钻研,成功者寥寥。你能想到改良,已属不易。”
  沈栖舟却摇摇头:“时间不等人。那些人还在暗处盯着,父皇那边也只是暂缓。若迟迟没有像样的成果……”
  “慢慢来。”萧戾出声打断他,“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谢昭时在一旁温声道:“殿下已经做得很好。格物之道,本就需反复试错。如今方向渐明,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玄尘也缓声应道:“贫僧会继续寻访民间异士,或能找到些启发。”
  众人的支持让沈栖舟心下稍安。
  然而……研制火药并非他唯一要操心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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