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策马疾驰,深夜的街道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破。
还未到苏府,便已看见冲天火光,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哭喊呼救声以及水流泼溅声,混杂一片。
苏府大门前已由京畿卫把守,苏丞相被属下搀扶着,正死死望着火海的方向,几近晕厥。
“文宴呢?我儿文宴呢?!”苏丞相嘶声喊道。
“老爷……火是从二公子书房那边烧起来的,火势太猛,公子还没……还没救出来……”管家跪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
沈栖舟翻身下马就要往里冲,却被萧戾给死死拽住:“火势太大,你不能进去!”
“这么久了还没出来……不行,我得进去救他!”沈栖舟拼命挣扎。
“救他?你拿什么救?!”萧戾眸中布上血丝。
“速速去准备湿帕子湿棉被——”
沈栖舟话音还未落下,余光扫见火场中有一道浑身焦黑的身影迅速冲出。
那人踉跄着冲出火焰,怀中还抱着一人,许是见周围已经安全,便力竭地重重摔倒在地。
京畿卫士兵急忙上前,用水泼灭他后背的余火,将人翻转过来。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被烟熏得微微模糊的脸。
“顾知秋?!”沈栖舟认出此人,忙奔上前。
他怀中紧紧护着的人,正是已陷入昏迷的苏文宴。
“文宴!”苏丞相也扑了过去。
顾知秋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沈栖舟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随即昏死过去。
“快传太医!救人要紧!”萧戾厉声下令。
混乱中,顾知秋和苏文宴被迅速抬走。
沈栖舟立在原地,忽的想起那个赌约,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萧戾。
萧戾也正朝他看来,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晦暗不明。
苏府的火在天亮前被扑灭。
这火来得突然,烧毁了大半个后院。
幸而人员伤亡不大。
除了几名仆役受了轻伤,就属苏文宴和顾知秋伤得最重。
苏文宴当夜便醒了,他吸了些许烟尘,嗓子有些哑,好在并无生命危险。
顾知秋却伤势严重。
他全身多处烧伤,背部最为严重,且内腑被灼热烟尘所烫,一直昏迷不醒,太医说能否熬过来,尚在两可之间。
经查,火源起于苏文宴书房内的灯烛,疑似被人故意打翻引燃帐幔。
而苏府后门看守的一名仆役,在火灾发生后便失踪了。
其房间内搜出了南楚特制的火油和引火之物。
一切证据,再次指向南楚。
养心殿内,皇帝听了禀报,气得连连咳嗽,脸色极其难看:“南楚楚魏!简直是欺人太甚!”
“老七,此事……交给你全权处理。务必揪出所有暗桩,给苏相一家,以及天下人一个交代!”
“儿臣遵旨。”沈栖舟躬身领命。
出了养心殿,萧戾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赌局,是我赢了。”萧戾语意不明道。
沈栖舟脚步未停:“你想要我做什么?”
萧戾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要你……好好活着。无论将来发生何事,遇到什么难处,都要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江山百姓固然重要,但对我而言,你的命……才最重要。”
沈栖舟心脏骤然一紧,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萧戾。
天光泛金,落在萧戾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瞬间冲淡了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眸。
“这……就是你的要求?”沈栖舟哑声问。
这次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是。”萧戾点头,“我要你亲口答应我。”
沈栖舟与他静静对视片刻,终是应道:“我答应。”
萧戾微微松了口气,抬手顺了顺他稍许凌乱的发丝:“顾知秋那边,太医会尽力救治。苏文宴已经醒了,吵着闹着要见他,被苏相拦下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要去,这就去。”
*
苏文宴脸色苍白地躺在苏府客房的床上,眼睛又红又肿,一见沈栖舟进来,眼泪就又落下来了:“殿下……顾太傅他……会不会死啊?”
沈栖舟心里没底,只能在床边坐下,替他掖了掖被角,安抚道:“太医正在全力救治,他会没事的。”
“他为什么要冲进来救我……”苏文宴哽咽道,“他平时那么讨厌我,总是罚我……”
沈栖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顾知秋冲进火场救苏文宴,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但这或许能证明,他对苏文宴并非全无感情。
“文宴,”沈栖舟缓声道,“若顾太傅……并非你看到的那般,你会如何?”
苏文宴愣了愣,茫然地看着他:“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栖舟抿抿唇,“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
沈栖舟刚踏出房门,便与迎面而来的苏珩撞上。
“抱歉殿下,是臣冒犯了。”苏珩一贯稳重的声音已经不复存在。
他刚办案归来,听闻家中遭遇,急着探望自家小弟,没注意刚从里面出来的人,这才下意识抬手抵住沈栖舟的额头,避免他撞上自己。
沈栖舟反应过来时,苏珩温热的手掌已经收回。
他忙侧身让路:“文宴在里面,你进去吧。”
三日后,顾知秋终于悠悠转醒。
他伤势极重,无法动弹,只能趴在榻上静养。
沈栖舟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去了太医署特意为其安排的僻静病房。
屋内药气浓重,顾知秋趴在床上,背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也有些干裂。
这副惨状,俨然已经没了昔日的大儒模样。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见来人是沈栖舟,眼神先是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成了一潭死水般的冷静。
“顾知秋,”沈栖舟在他床旁的木椅上坐下,低声道,“或者……我该叫你,前朝顾太傅的遗孙,顾念卿。”
顾知秋睫毛颤了颤,没有否认。
“楚魏许了你什么?为何要替他卖命?”沈栖舟继续问。
顾知秋沉默良久,才沙哑着嗓音开口:“他许我,顾家祠堂香火不绝,许我……亲手了结仇人。”
“仇人?”沈栖舟挑眉,“你的仇人,是我父皇?还是我?”
“有区别吗?”顾知秋冷哼一声,“成王败寇,我顾家满门七十三口,当年便是因为不肯归顺,被你祖父下令处决。我那时尚在襁褓,被忠仆拼死换出,流落南楚,才得以苟活。”
他深吸一口气,背上的伤口因此被牵动,疼得他额头隐隐渗出冷汗。
但他没有退缩,“楚魏找到我,养我、教我仇恨。如今我活着的意义……便是复仇,便是光复前朝。”
“那文宴呢?”沈栖舟厉声质问,“他也是你复仇计划里的一部分?”
顾知秋猛地睁开眼,眸中翻涌着强烈的痛苦与挣扎。
他薄唇紧抿,一时无言。
“你本可以静静看着他被烧死,那样便能重创苏相,甚至是我。”沈栖舟继续逼问,“你又为何会冲进火海,只为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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