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好啊!”苏文宴立刻来了精神,但马上又垮了脸,“不行……下午还有顾太傅的课,那阎王肯定要点名,我要是溜了,他能罚我抄一百遍《礼记》!”
“顾太傅?”沈栖舟顺势问,“就是你说的那个特别严厉的?”
“可不就是!”苏文宴提起这人就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凑近沈栖舟,压低声音道,“殿下您是不知道,他简直有病!盯我盯得死紧,我多看会儿窗外都要挨训!我看他就是故意针对我!”他嘴上抱怨着,耳根却有点不自然的红。
沈栖舟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那正好,叫上顾太傅一起。就说我请客,给新太傅接风,他总不好驳太子的面子吧?”
苏文宴一愣:“啊?叫他干嘛?那多扫兴……”
“毕竟是你的先生。”沈栖舟拍拍他的肩,“去请吧,我在这儿等你。”
苏文宴不太情愿,但架不住沈栖舟坚持,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去了。
约莫一盏茶功夫,苏文宴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人。
沈栖舟抬眼看去。
顾知秋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身形清瘦挺拔。
他眉眼生得极好,但面色沉肃,嘴唇总是抿着,看人时目光如同尺子,带着审视和距离感。
“臣顾知秋,参见太子殿下。”他走到近前,依礼躬身,声音像是浸了冰,清冽又冷硬。
“顾太傅不必多礼。”沈栖舟虚扶一下,“听闻太傅学识渊博,教导严明,孤今日冒昧相邀,一是为太傅接风,二是替文宴道个谢,他性情顽劣,劳太傅费心了。”
“分内之事。”顾知秋直起身,目光在沈栖舟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扫过一旁抓耳挠腮的苏文宴,眉头轻蹙了一下。
苏文宴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三人出了书院,坐上沈栖舟准备的马车。
车厢里气氛有些凝滞,苏文宴想同沈栖舟说话,又迫于顾知秋在,不敢开口。
顾知秋则眼观鼻鼻观心。
沈栖舟靠向车壁,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留意着顾知秋的一举一动。
醉仙楼雅间,菜肴精致。
沈栖舟主动挑起话头,聊了些江南风物,书院教学。
顾知秋回答得滴水不漏,言辞恭敬但疏离,提到江南时,眼中并无多少怀念之色,反而在苏文宴插嘴胡闹时,会下意识地投去一瞥。
那眼神很复杂,有习惯性的严厉,又似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酒过三巡,苏文宴胆子大了些,开始抱怨道:“顾太傅,您就不能对我和气点儿?您看谢相对殿下多好啊……”
“苏二公子。”顾知秋放下筷子,声音冷硬如初,“师生有别,尊卑有序。谢相与殿下如何,非你我可能妄议。你若将心思多用三分在功课上,也不至于被罚。”
苏文宴被噎得小脸通红,又不敢顶嘴,气鼓鼓地灌了一大口酒。
沈栖舟笑着打圆场:“文宴性子活泼,顾太傅严些是好事。只是不知太傅祖籍是江南何处?听口音,倒不似纯正江南人士。”
顾知秋执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眸看向沈栖舟:“臣少时离家,四处游学,口音混杂,让殿下见笑了。臣的祖籍……是临安府。”
“临安是个好地方。”沈栖舟点头,状似随意道,“孤记得,前朝皇室最后一支血脉,似乎就是在临安附近断绝的。太傅可曾听过相关传闻?”
雅间内空气骤然一静。
顾知秋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前朝旧事,年代久远,乡野传闻不足为信。臣一心读书,未曾留意。”
“也是。”沈栖舟笑了笑,给他添了杯酒,“栖舟也不过是闲谈罢了。顾太傅请。”
这顿饭吃得苏文宴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沈栖舟告辞。
顾知秋独自站在醉仙楼门口,看着马车远去,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晦暗。
马车里,苏文宴长舒一口气:“我的娘诶,可算是结束了!殿下,您干嘛非得叫他啊?跟他吃饭,比受刑还要难受!”
沈栖舟没接话,反问道:“文宴,顾太傅平日里除了教书,可还和什么人有来往?尤其是……从南边来的。”
苏文宴挠挠头:“这我哪儿知道……他独来独往的,下了课就回书院后头的那个小院,那是他的住处。哦对了,他好像挺喜欢收集旧书,尤其是前朝的一些杂记野史,我还撞见过他在旧书摊里翻找这类书。”
前朝……沈栖舟心下了然。
顾知秋的反应太过于滴水不漏,反而显得刻意。
他对自己这个太子只有表面的恭敬,并无真正的士大夫见到储君时应有的那种热切或敬畏。
倒是对苏文宴……那种严厉之下细微的异常关注,让沈栖舟觉得,或许转机就在苏文宴身上。
马车刚驶近东宫,沈栖舟就看见萧戾站在宫门外,玄色披风在这片暮色中格外显眼。
他脸色不太好看,见沈栖舟下车,径直走过来:“你去见顾知秋了?”
沈栖舟示意车夫送苏文宴回去,才点头应道:“嗯,稍稍试探了一下。”
“不必试探了。”萧戾声音带着冷意,“李柔儿案的线索,和陆去疾查到的那些东西,对上了。药材管事背后那个老太监,离宫后接触的南楚暗桩,其中一个掩护身份便是书商,专售前朝古籍。而这个书商,近三个月唯一固定接触的京城人士,就是顾知秋。”
沈栖舟瞳孔微缩:“顾知秋是南楚的人?”
“不完全是。”萧戾眸光暗沉,“陆去疾顺着南方官员那条线深挖,发现那个被罢黜的吏部主事,其妻族在临安曾收养过一个孤儿,年岁、相貌与顾知秋吻合。而那吏部主事……曾是前朝一位太傅的门生。虽然证据链还不完整,但指向很明确。”
“顾知秋很可能是前朝遗孤,被南楚某些势力暗中培养,送入京城。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们几位皇子,或者说……是大胤的储君。”
沈栖舟心底顿时感到一阵寒意:“那他接近文宴……”
“苏文宴是你为数不多的好友,心思单纯,是他可利用的最好的跳板。”萧戾冷笑,“只是不知,这位顾太傅面对苏二公子时,是否有一丝真心。”
沈栖舟想起顾知秋看苏文宴时那复杂的眼神,心中微沉:“他现在还不能动。打草惊蛇,就挖不出他背后的人了。”
“我知道。”萧戾点点头,“我已经派人严密监视。你离他远点,至于苏文宴那边……我会让苏相找个由头,暂时把他拘在家里。”
沈栖舟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萧戾见他脸色不好,语气放缓了些:“进去说吧,我这里还有件事。”
两人走进书房,屏退左右。
萧戾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赫连战派人送来的。”
沈栖舟接过信,缓缓展开。
信上字迹狂放,是赫连战亲笔。
前半部分照例是些草原琐事和露骨的想念,后半部分却笔锋一转:
“栖舟,朕安插在南楚王庭的探子传回消息,楚清禾回国后并未闲着。他暗中弹劾了一批主战派的贵族和将领,似是站在你这边。而主战派为首之人,是楚云霄、楚清禾兄弟二人的皇叔,镇南王楚魏。
另,探子提及,南楚境内近半年有数批身份不明的学者潜入大胤,专司搜集前朝文物,联络旧人。
你身边若出现来历不明又对前朝之事格外关注者,需万分警惕。”
信的最后,赫连战写道:“朕知你身边群狼环伺,若有需要,北疆铁骑随时可为你南下清道。记住,你是朕认定的人,你的命和你的江山,朕都有份。”
沈栖舟放下信,心情顿觉复杂。
赫连战的部分消息,和萧戾查到的,又吻合了。
“你和江山,他都有份?”一旁的萧戾幽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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