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戾前脚刚走,谢昭时后脚就来了。
他如今是左丞相,不必再去皇家书院教书,却应皇帝旨意,成了沈栖舟的专属先生。
他需在每日午后,来东宫督促沈栖舟研习政务以及批阅奏章。
两人独处时,许多事情心照不宣。
那日帐中的吻和剖白,像一层薄纱,隔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主动伸手去撕破它。
谢昭时向他讲解条陈时,条理清晰,两人的指尖无意相触时,会稍作停顿,却又不会过于逾矩。
沈栖舟有时走神,会盯着他低垂的侧脸看。
想起他红着眼睛说的那句“回头看我一眼”的样子,心里便乱糟糟的。
册封大殿完毕的这日午后,谢昭时正指着户部关于西陲战后重建的预算条目细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咋呼声。
“殿下啊——!!!我可算是见着您了!!!”
苏文宴身着簇新的浅蓝色锦袍,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憋坏了的兴奋感。
他先是刹了一脚,一本正经地朝二人行了个礼,没多久便原形毕露。
他苦着脸开始倒豆子:“殿下您是不知道,自从你走了之后,皇家书院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儿!”
“哦?”沈栖舟微微挑眉。
苏文宴快速说:“咱们书院来了个新太傅,姓顾,叫顾知秋。你是不知道,那叫一个严厉!他不苟言笑,板着一张臭脸能吓死个人,对别人严格也就算了,对我更是往死里盯!文章错一个字罚抄十遍,答不上问题就站着听一整天!您看看……我都瘦了!”
他夸张地比划了两下自己的腰,又羡慕地看向沈栖舟:“还是殿下好,当了太子,不用去受那份罪。要是你还在书院,那顾太傅肯定……哼,他肯定受不了你从前那样儿,绝不像谢太傅……哦不对,是谢相这么好脾气。”
谢昭时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淡笑道:“顾知秋是本届科举榜眼,学问扎实,为人方正,陛下亲自点去书院历练的。严一些,对你们是好事。”
苏文宴缩缩脖子,小声嘀咕:“再好也没有谢相好……”
沈栖舟倒是听出了点意思,意味深长地看向苏文宴:“他对你格外严格?”
苏文宴脸颊莫名一红,眼神飘忽道:“也、也没有格外……我觉得,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殿下您还是快别问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凑近他好奇道,“对了殿下,听说前阵子那个拦你马的女人,是被人下了药弄疯的?背后主使查出来没?是不是四皇子……不对,他现在是庶人了,是不是沈栖竟的那些余党?”
提到这事,沈栖舟神色淡了些:“还在查。”
别看苏文宴整日咋咋呼呼,但惯会察言观色。
他知道不便多问,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京中趣闻,见谢昭时似乎还有正事同沈栖舟谈,这才意犹未尽地告退。
等他走了,谢昭时才缓声开口:“苏二公子说的顾知秋,我也有所耳闻。此人才学不错,但性情孤直,与朝中各方都无牵扯,是纯臣的路子。苏丞相将他安排进书院,恐怕也有打磨他,日后为殿下所用的意思。”
沈栖舟点点头,心思却有些飘远。
这苏文宴提起顾知秋时那副又怕又恼,耳根发红的样子,可不像是单纯的师生恩怨。
谢昭时看了他一眼,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点破,只将话题拉回正事:“殿下,北疆使者递了信来,赫连战已返回王庭,但拓跋野留下了一支千人队,说是协助西陲驻防,实则……”
他顿了顿,“恐怕也有就近留意殿下动向之意。南楚那边,裴文清归国后,似乎并无进一步动作,安静得有些反常。”
沈栖舟揉了揉眉心:“北疆那边,只要不越界,就随他们吧。南楚的话……定要让下面的人盯紧些。虽说三军会晤共伐西陲有些战友情谊,但该瓜分的,都瓜分完了。谁也不能保证,那些阴沟里的害虫,没有下一步动作。”
“是。”谢昭时应下,又将几份需要紧急处理的奏章推到他面前,“另外,二殿下近日频繁出入皇家寺庙,与几位年老的宗室亲王走得颇近。虽只是谈经论法,但……”
沈栖舟拿起奏章应道:“二皇兄结交宗室,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有异心。且父皇都说了,是他力荐我为太子的。他在朝中威望颇高,咱们不能轻举妄动,还是先看着吧。”
谢昭时看着他日渐沉稳的侧脸,心中微动,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一丝凌乱的碎发:“殿下如今,越来越有储君风范了。”
指尖不经意掠过耳廓,带起细微的痒意。
沈栖舟动作一顿,没有躲,只低声道:“都是太傅教得好。”
“嗯。”谢昭时轻笑一声,缓缓收回手。
窗外暮色渐至。
沈栖舟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搁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一看古文就头疼的普通打工人,现如今,竟稀里糊涂成了大胤太子。
都说当皇帝好,还有后宫佳丽三千。
佳丽他是没指望了,今后还有批阅不完的奏章……
肩头旧伤在久坐后有些闷痛,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
谢昭时立刻察觉:“伤口又疼了?臣去传太医……”
“不用。”沈栖舟拦住他,“老毛病了,缓一缓就好。”
谢昭时蹙眉,起身走到他身后,手掌隔着衣物轻轻按在他肩胛的位置。
他手法熟稔,力道适中,指尖温热,内力透过穴位缓缓渗入,瞬间舒缓了些许紧绷的筋肉。
沈栖舟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缓缓闭上眼睛享受。
当皇帝好啊,当皇帝好。
今后有谢昭时这个贴心暖宝宝,还要什么后宫佳丽?
“殿下总是不爱惜自己。”谢昭时声音离得很近,带着无奈的叹息,“西征时如此,如今还是如此。”
沈栖舟没有接话。
肩上传来的温度暖得令人安心,也令人心思逐渐浮动。
谢昭时身上清冽的墨香浅浅拂过,顿时令他心慌意乱。
“栖舟。”他轻唤了一声,“那日我说的话……字字真心。你不必现在回应,但……也别躲着我。”
沈栖舟缓缓睁开眼,眸中映出的光,因这话隐隐闪烁。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没躲。”
谢昭时动作一顿,随即收回手,缓缓退开:“有殿下这句话,就够了。时候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臣……明日再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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