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时看了两人一眼,广袖下拿瓷瓶的手微微收紧。
他起身道:“臣去巡视营地。”
拓跋野也站起身:“末将去看看马匹。”
裴文清直觉自己也该起身离开:“外臣也去四处走走。”
火堆旁只剩下沈栖舟和入定的玄尘。
火光落在玄尘苍白的脸上,看起来有些脆弱,沈栖舟心头莫名一紧。
他轻轻挪近,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小心翼翼地盖在玄尘身上。
就在披风落下的瞬间,玄尘再次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间,沈栖舟动作僵住,他尴尬解释:“我……我怕你冷。”
玄尘静静看了他片刻,低声道:“多谢殿下。”
他就着披风,重新闭上眼,继续调息。
沈栖舟松了口气,坐在他身边,也闭上眼睛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沈栖舟感觉肩膀一沉。
睁眼一看,玄尘竟不知何时靠了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睡得深沉。
他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闻到玄尘身上那股清冽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僧袍的布料很薄,隔着甲胄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他垂眸看着玄尘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那张总是淡漠的脸,此刻竟显出一丝难得的疲惫。
想来他今日伤得不轻,但却一声不吭,选择自己扛。
沈栖舟心里的那点紧张,莫名松懈了下去。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玄尘靠得更舒服些,自己也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
洞外风声依旧,洞内篝火噼啪。
这一夜,总是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风沙已经停了。
沈栖舟醒来时,发现身边的玄尘不知何时已经不在。
大军整顿出发,继续西行。
有了昨夜的教训,大家的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斥候放出十里,所有水源食物都要再三检查方才食用。
然而西陲的骚扰,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大军不断遭遇小股骑兵偷袭。
他们来去如风,射几轮冷箭就跑,绝不恋战。
伤亡不大,却严重拖慢了行军速度,也让士兵们的精神越发紧绷。
“这是疲兵之计。”谢昭时在地图上标注着这几日遇袭的地点,“他们在消耗我们的体力和耐心,等我们露出破绽。”
拓跋野烦躁地捶了下桌子:“那就追上去杀光他们!”
“追不上。”沈栖舟摇头,“他们对地形比我们熟悉,马匹也更适应当地环境。硬追只会被牵着鼻子走,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他看向玄尘:“小师父可有良策?”
玄尘垂眸思考片刻,抬手指向地图上一个山谷:“明日我们会经过这里。此处地势险要,两侧山壁陡峭,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三王子若真想重创我们,必会在此动手。”
“不如我们绕行?”谢昭时提议。
“不。”沈栖舟眸中闪过冷光,“我们将计就计。”
他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大军照常行进,但暗中分出一支队伍,由拓跋野率领,提前绕到山谷后方埋伏。
一旦西陲伏兵出现,前后夹击,将其全歼。”
“需要有人做诱饵,吸引他们主力。”拓跋野看向沈栖舟。
“我来。”沈栖舟毫不犹豫。
“不行!”谢昭时和拓跋野异口同声道。
“殿下,你不可再轻易涉险。”谢昭时沉声道,“臣去。”
“让末将去!”拓跋野也说。
沈栖舟摇头:“我是统帅,我若不去,三王子不会上钩。”
随后看向玄尘,“小师父随我同行,可保我周全。”
玄尘微微颔首:“贫僧义不容辞。”
谢昭时还想再劝,却被沈栖舟给抬手制止了:“太傅,你与裴监军一起统领中军,稳住阵脚,从正面迎战。拓跋将军,伏击之事就交给你了。此战若成,可重创西陲先锋,大涨我军士气!”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只得领命。
当夜,拓跋野率领五千精兵悄然离营,绕向山谷后方。
谢昭时去寻裴文清,确保开战接应事宜。
沈栖舟则和玄尘一起,仔细检查明日要穿的甲胄和兵器。
“殿下可在紧张?”玄尘忽然问。
沈栖舟擦拭剑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紧张无用。”
他抬起头,看向玄尘,“小师父,若明日我有不测……”
“不会。”玄尘打断他,冰灰色的眼眸在烛火下异常坚定,“有贫僧在,不会让殿下有事。”
沈栖舟心头一暖,嘴上却道:“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死了,你帮我带句话给皇叔,就说……过不了两年便三十了,该为他们萧家开枝散叶了。”
“……”玄尘沉默片刻,缓缓道,“这玩笑并不好笑。殿下若真想传话,活着回去,自己同他说。”
沈栖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嗯,小师父说得对,我得活着。”
他收起剑,伸了个懒腰:“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场硬仗要打。”
玄尘视线跟随他出了帐篷,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竖日天刚亮,大军便拔营向预定山谷行进。
沈栖舟一身银甲,外罩赤红披风,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
玄尘骑马跟在他身侧,僧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谢昭时和裴文清留在中军坐镇,拓跋野早已率领伏兵绕道而去。
山谷越来越近。
头顶的天空透过山崖照入,光线昏暗。
沈栖舟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都打起精神来。弓箭手做好准备,盾牌手注意护住两侧。”
话音刚落,前方山谷拐角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咻——”
几乎在哨声响起的同一瞬间,两侧山崖上骤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箭矢顿时倾泻而下。
“举盾!”沈栖舟大声下令。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结阵,盾牌层层叠起,将箭矢一一挡下。
“大家不要慌!”沈栖舟稳住身形,仰头迅速扫视山崖,“弓箭手还击!优先瞄准那些拿旗的!”
大胤弓箭手立即反击,箭矢向上飞去。
山崖上接连传来惨叫,几面旗帜歪斜倒下。
但西陲伏兵人数众多,箭雨丝毫未减。
更要命的是,前方通道已被巨石和倒下的树木堵死,后退的路也已被从山崖滑落的石块截断。
他们被彻底困在了山谷中。
“殿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副将王奔挥刀挡开一支流矢,急声道,“咱们的盾牌撑不了多久!”
沈栖舟眉头紧锁。
按照计划,拓跋野的伏兵应该已经到位,但到现在还没动静。
要么是遇到了麻烦,要么就是时机未到。
他必须为拓跋野争取时间。
“玄尘。”沈栖舟侧头低声道,“能判断出对方主将在哪个方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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