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此已等候多时,面上带着些许疲惫,但那双温润的眼眸在看到沈栖舟的瞬间,如拨云见日般,骤然亮起。
他快步上前,目光迅速在沈栖舟身上扫过,掠过他肩头时微微一凝,随即压下所有情绪,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却难掩激动:“臣谢昭时,恭迎殿下平安归来!”
“太傅不必多礼。”沈栖舟伸手虚扶,指尖与谢昭时的手臂轻触,丝丝暖意即刻传来。
两人目光相接,许多未尽之言,以及复杂的情绪,都在这一眼中悄然传递。
谢昭时看向沈栖舟身后的玄尘,同他微微颔首:“玄尘大师,一路护送殿下,辛苦了。”
玄尘单手执礼,淡声道:“分内之事。”
“此地不宜久留。”谢昭时收回视线,侧身示意,“殿下,马车已备好。陛下病体沉疴,昏迷中偶尔唤及殿下,殿下需立即入宫。”
“好。”沈栖舟点头应道。
在谢昭时的安排下,沈栖舟与玄尘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谢昭时坐在车辕上,陈锋则带着几名好手扮作随从,带着他们缓缓驶出这片荒僻的街区,融入京城午后略显沉闷的街市。
马车内,沈栖舟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熟悉的街景。
离开不过数月,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街道两旁,百姓神色如常,但细看之下,巡城的士兵似乎比往日多了些,气氛隐隐有些紧绷。
皇后的倒台,皇帝的病重,显然已对这座帝国心脏产生了影响。
“京中情况如何?”沈栖舟放下车帘,低声问坐在车辕处的谢昭时。
谢昭时微微侧头,声音清晰地传入车内:“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皇后余党虽遭清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有部分隐匿。四皇子被圈禁,但一些依附官员仍旧心怀不甘。”
“陛下昏迷前,曾召见摄政王、苏相及几位重臣,留下口谕,若有不测,由摄政王监国,七皇子沈栖舟……协理政务。”
沈栖舟心中剧震。
协理政务?!
这几乎是在明确传递接班意向。
“陛下口谕,当时还有何人在场?”沈栖舟追问。
“除摄政王、苏相外,还有二皇子、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及两位内阁大学士。口谕已记录在案,存档于内阁与宗人府。”谢昭时答道,“此乃陛下清醒时最后一道明确旨意,分量极重。也是臣等能为殿下争取到的最大名分。”
“……”沈栖舟眸色微动,朝谢昭时缓缓点头。
有了这道口谕,他回京后的行动,便有了最根本的法理依据。
“二皇兄他……”沈栖舟想起薄绢上所言。
“二皇子在陛下病榻前力陈殿下之功,态度明确。他虽不良于行,久居寺中,但在部分清流老臣及宗室中颇有声望,其支持对殿下至关重要。”
谢昭时抿抿唇,补充道,“且二皇子与玄尘大师有旧,想来大师更能明白这其中份量。”
沈栖舟看向身旁闭目静坐的玄尘。
玄尘似有所感,睁眼道:“二殿下对外心性颇为通透,无论如何,他此刻的支持,对殿下百利而无一害。”
沈栖舟默然。
马车穿过数条街道,渐渐靠近皇城。
宫门守卫果真森严了许多,盘查得十分仔细。
谢昭时亮出身份和早已备好的入宫令牌,守卫验看后,又看了看马车。
“车内何人?”
“是为陛下诊治的民间圣手,由本官引荐入宫。”谢昭时面色如常。
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只见车内坐着两人,一者穿着普通商贾衣衫,面色发绿,低垂着头,似是病弱;另一者则是个灰衣僧人,闭目捻珠。
见无异状,守卫这才放行。
马车驶入宫门,沿着熟悉的宫道,朝着皇帝的养心殿方向行去。
越靠近养心殿,气氛越发凝重肃穆。
太监宫女行色匆匆,面容紧绷。
谢昭时先下车,与当值的御前太监低语了几句。
那太监看了马车一眼,连忙点头,转身进殿通传。
不多时,太监出来,躬身道:“摄政王有请七殿下……及玄尘大师。”
沈栖舟深吸一口气,与玄尘一同下车。
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他挺直脊背,迈步踏入养心殿。
殿内药气浓重,光线昏暗。
龙榻之上,皇帝闭目躺着,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萧戾一身玄色常服,立于榻边,面色冷峻,周身散发着摄人的威压。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沈栖舟身上,而后扫视过他全身,在他清减的面容和肩头略微不自然的姿势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深处,翻涌着浓烈的关切与难以言喻的思恋。
随即,他将视线转向沈栖舟身后的玄尘,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侄儿,参见皇叔。”“贫僧,参见摄政王。”沈栖舟与玄尘同时行礼。
“起来吧。”萧戾的声音带着连日的疲惫,异常沙哑,“栖舟,过来看看你父皇。”
沈栖舟走近龙榻,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这个曾经厌弃他,将他当作弃子的父亲,如今却躺在这里,在临近最后时刻,给予了他至关重要的认可。
他缓缓跪在榻前,握住皇帝枯瘦的手,低声道:“父皇,儿臣回来了。”
皇帝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却睁不开。
萧戾在一旁沉声道:“太医说,皇兄时昏时醒,但意识混沌,难以言语。你回来便好,皇兄昏迷前,最挂念的人……便是你。”
沈栖舟心中酸涩,更坚定了要稳住局面的决心。
他站起身,转向萧戾,正色道:“皇叔,栖舟离京期间,劳您费心镇守朝堂,铲除奸佞。如今栖舟既归,愿与皇叔一同,稳定局势,不负父皇所托。”
萧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缓缓点头:“你既携大功而归,又有皇兄口谕,协理政务,理所应当。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皇兄的病情,以及……你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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