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心中那点莫名的郁结,在日复一日的山野跋涉中,渐渐被更现实的担忧和疲惫所取代。
他的肩伤恢复得很慢,山林夜寒露重,饮食粗糙,加上时刻提防追兵或野兽,他的脸色日渐苍白,身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玄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会在宿营时,默不作声地找到更多干柴,将火烧得更旺;
会去采一些可食用的野果或菌类,默默放在沈栖舟手边;
会在沈栖舟夜里因伤痛或寒冷辗转时,不动声色地调整自己的位置,为他挡去更多的风口。
但明面上,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这日,他们终于穿出了最后一道山岭,前方地势渐缓,隐约可见官道的轮廓,以及远处升起的炊烟。
那是位于京城西南方向的一处的镇子,此地不算繁华,但是必经之路。
“前方便是青石镇。”玄尘勒住马,望着远处的炊烟,“陆将军若派人接应,或许会在此处留有暗号。我们需小心入镇,顺便补充些干粮和药物。”
“好。”沈栖舟微微点头。
连日奔波,他也确实需要休整一下,肩伤也需要更好的处理。
两人将马匹拴在镇外隐蔽的树林里,稍作伪装后,徒步走向镇子。
青石镇不算大,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旁店铺民居林立。
午后时分,街上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他们低调行走在街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沈栖舟刻意压低斗笠,玄尘则收敛了周身过于出尘的气息。
两人看上去与寻常旅人并无不同。
沈栖舟将目光定在街角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旁,脚步忽顿。
那里倚着墙根坐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闭眼晒太阳,面前摆着一个破碗。
乞丐的坐姿有些奇特,左腿伸直,右腿屈起,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这是出发前,陆去疾与他约定的暗号之一。
沈栖舟心头微松,对玄尘使了个眼色。
玄尘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乞丐,又迅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异常。
两人先是走进附近一家看起来生意清淡的茶肆,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再要了两碗粗茶和一碟馒头,边慢条斯理地吃,边观察他。
约莫一炷香后,那乞丐慢悠悠地起身,拄着根棍子,挨家店铺讨钱,渐渐也挪到了茶肆门口。
“行行好,赏口饭吃吧……”乞丐伸着破碗,声音沙哑。
店伙计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沈栖舟放下几枚铜板在桌上,对伙计道:“给他两个馒头,钱从我这儿扣。”
伙计撇撇嘴,拿了两个冷馒头塞给乞丐。
乞丐千恩万谢地接过,弯腰时,朝他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你爱我,我爱你。”
沈栖舟捂嘴轻咳,小声嘀咕道:“蜜雪冰城甜蜜蜜。”
乞丐眼前一亮:“镇东土地庙,香炉下。”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完便蹒跚着走了。
沈栖舟与玄尘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喝完茶,结了账,走出茶肆。
暮色渐起时,他们悄悄潜至镇东那座破旧的土地庙。
庙很小,早已荒废,香案倒塌,神像蒙尘。
沈栖舟按照暗示,在积满灰尘的香炉底部摸索,不多时,摸到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
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张薄绢,上面是陆去疾略带潦草却刚劲有力的字迹:
“殿下钧鉴:
臣与谢太傅先后抵京,京中局势诡谲。
皇后与四皇子勾结南楚、私通西陲、构陷皇子、意图不轨之罪证,已由摄政王查实,铁证如山,呈于御前。
陛下震怒,呕血于朝堂。
皇后已废,打入冷宫。
四皇子沈栖竟削爵,圈禁宗人府,非诏不得出。
然,陛下急火攻心,病势沉重,药石难进,连日昏迷,朝政暂由摄政王与苏相主持。
二皇子沈栖珩已于三日前奉诏回宫侍疾,其立场明确。
言,唯七弟可安社稷,于病榻前力陈殿下之功,陛下似有所动。
朝中暗流未止。
皇后余党及部分原支持四皇子之官员,明面蛰伏,暗地串联,恐有异动。
亦有清流对殿下联姻未成反引北疆之事,心存疑虑,需殿下归京正名。
谢太傅已联络苏相及部分忠直大臣,于朝堂内外为殿下正名造势。
言殿下,忍辱负重,智取盟约,拓土安边,功在社稷。
然,仍需殿下亲临,以定乾坤。
臣已派可靠人手于京畿要道及青石镇等处接应。
见此信后,速往镇西平安车马行。
寻掌柜言,取上月订的北地山货,自有人接应殿下,由密道返京。
万望殿下珍重,速归!
臣陆去疾顿首。”
“……”薄绢上的字句信息量太大,使得沈栖舟一时半会儿愣在了原地。
皇后倒了,沈栖竟被圈禁,皇帝病重……
这京中的局势,竟在他离开这段时间,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萧戾将这一切处理得如此干净,倒是给他解决了现目前的一大麻烦。
而沈栖珩的明确支持,对他来说,无疑是一道强心剂。
“殿下,事不宜迟。”玄尘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冷静依旧,“陆将军既已安排妥当,我们需即刻前往车马行。”
沈栖舟收敛心神,将薄绢就着庙内残留的香烛火苗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走。”
两人迅速离开破败的土地庙,借着暮色掩护,穿街过巷,朝着镇西方向潜行。
“平安车马行”的幌子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店面不大,后院却传来马匹喷鼻和车轴转动的声响。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正拨弄着算盘。
沈栖舟与玄尘进门,掌柜抬眼打量了他们一下,目光在玄尘身上略微停顿,随即垂下眼继续算账:“客官要租车还是买马?”
“取上月订的北地山货。”沈栖舟低声道。
他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原来是贵客,山货早已备好,在后院库房,请随我来。”
他引着二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院中停着几辆半旧的马车,伙计们正忙着装卸货物,看似寻常。
掌柜走到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库房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货在里面,客官请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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