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
肩头的抽痛隐隐传来,沈栖舟蹙着眉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遮天蔽日的粉白云霞,以及透过枝叶缝隙,漏下的金色晨曦。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回涌。
“靠!”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动到肩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环顾四周,玄尘正背对着他,盘膝坐在不远处的溪边大石上。
一身灰扑扑的僧衣在他身上却穿出了别样的风味,晨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宁静,仿佛昨夜那个以内息为他抚平燥热并拥他入怀的人,只是他混乱意识之下的幻觉。
沈栖舟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低头检查身体,发现身上穿着的是玄尘的那件灰布外袍。
里面被水湿透的僧衣早已被玄尘的内息烘干,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肩头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手法利落且整齐。
最隐秘之处……似乎并无更多异样,只有一种过度释放后的淡淡酸软。
幸好后面没事。
他暗自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尴尬。
“殿下醒了。”玄尘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并未回头,依旧维持着打坐的姿势,“感觉如何?”
沈栖舟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喉咙:“好多了……多谢小师父。”
他停顿一声,补充道,“昨夜……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玄尘这才缓缓起身,转了过来。
晨曦落在他那张冰雕雪琢般的容颜上,平静而淡漠。
冰灰色的眼眸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昨夜动荡过的痕迹。
唯有眼底的淡淡乌青,泄露着他的些许疲惫。
“药性已基本拔除,余毒需时日静养清涤。殿下肩伤亦需小心,不可再牵动。”
“嗯。”沈栖舟点点头,避开他的视线,挣扎着站起身。
腿还有些软,他扶住一棵桃树稳住身形。
玄尘走到拴马处,解开缰绳,将水囊和昨晚剩下的干粮递给他:“先用些清水干粮,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
沈栖舟沉默接过,囫囵喝了一口,就着硬邦邦的饼子开始啃。
沈栖舟咽下最后一口干粮,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走?是继续绕行,还是……”
“绕行。”玄尘言简意赅,牵过自己的马,目光投向桃林更深处,“皇后既已动手,必定会料到陆将军会加强官道戒备,甚至可能沿途设卡盘查。我们人少,目标小,反其道而行,取山野小径,虽说慢,却更稳妥。”
他顿了瞬,视线转向沈栖舟,“只是山路难行,殿下伤势未愈,恐要继续受些颠簸之苦。”
沈栖舟不甚在意:“能平安回京,比什么都强。”
他走到自己的马匹旁,试着翻身上马,左肩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心微蹙,动作也滞涩了一瞬。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他的手肘。
玄尘不知何时已靠近,稳住了他微微晃动的身形。
“当心。”他声音冷淡,手掌却温热有力,待沈栖舟坐稳,便自然松开。
“多谢。”沈栖舟攥紧了缰绳低声道。
两人不再多言,策马缓缓深入桃林。
马蹄踏过厚软的落花,几近无声。
穿出这片绚烂却短暂的安宁,前方又是林木幽深的崎岖山路。
玄尘在前方引路,他似乎对这类山林小径极为熟悉,总能避开过于险峻的断崖和密不透风的荆棘丛,选择那些看似无路,实则尚可通行的缝隙。
沈栖舟紧跟其后,集中精神控制马匹,尽量减轻颠簸对肩伤的影响。
偶尔有低垂的枝桠扫过,玄尘会提前出声提醒,或是用手中提前削尖的树枝随手拨开。
沉默再次成为二人的主调。
唯有马蹄声、林鸟鸣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山间回荡。
但这份沉默与昨夜不同,如今已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微妙。
晌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山泉边暂歇。
泉水清澈冷冽,沈栖舟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感觉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靠着树干坐下,取出玄尘之前给的伤药,准备自行换药。
“我来。”玄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已无声地走到近前,接过沈栖舟手中的药瓶和干净布条。
沈栖舟愣了愣,没有拒绝,只微微侧身,方便他动作。
玄尘半蹲在他身侧,解开旧的绷带。
伤口因为上午的骑行,边缘有些泛红,但好在并未恶化。
他的动作熟练轻柔,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沈栖舟颈侧或锁骨处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沈栖舟的身体僵了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能闻到玄尘身上那股混着草木清气的檀香,与昨夜记忆中的气息隐隐重叠。
他垂下眼帘,盯着地上摇曳的草叶,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不该浮现的画面。
“昨夜……”玄尘忽地开口,声音很低。
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要触碰那个两人都刻意回避的话题。
沈栖舟的心猛地一跳。
“……是贫僧逾矩了。”玄尘继续道,手上包扎的动作未停,“佛门子弟,本不应涉此红尘纠葛,更不应……以那种方式为殿下纾解。此乃破戒,贫僧……自会向佛祖忏悔。”
沈栖舟喉头微哽,不知该如何接话。
说他并不介意?
那显得太过轻浮。
说他感激?
又似乎哪里不对。
最终,他只是低声回道:“事急从权,小师父是为救我。若非小师父,我恐怕……”
“殿下不必宽慰。”玄尘打好了最后一个结,抬眸直视沈栖舟,里面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此事是贫僧修行不足,心志不坚所致,与殿下无关。日后……还请殿下,只当是寻常疗伤即可。”
他起身退开两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殿下心中……不必有负担。”
“……”沈栖舟见他刻意疏离自己,胸口莫名有些发堵。
但这样也好……
他轻叹一声,最终只吐出几个字:“……知道了。”
休息片刻,两人再次上路。
接下来的路程,玄尘的话更少了,除了必要的指路和提醒,几乎不再开口。
他始终与沈栖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那种疏离感,比初见时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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