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谈判营地归于沉寂,唯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草原的风声时时响起。
沈栖舟了无睡意,心中烦乱,信步走出营帐,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白日谈判的大帐附近。
不远处,谢昭时独坐于一块岩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温着壶酒。
月光洒在他青衫之上,清辉笼罩,让他看起来如谪仙一般,却又透露着一股难掩的孤寂。
“太傅还未歇息?”沈栖舟走近。
谢昭时并不意外他的到来,抬手为他斟了一杯温酒:“殿下不也未曾安眠?草原夜寒,饮一杯暖暖身子?”
这酒是中原的桂花酿,沈栖舟伸手接过酒杯,酒液入喉,温润清甜,瞬间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好酒。”沈栖舟下意识舔舔唇,由衷夸赞道,随后同他对襟而坐。
“殿下今日应对乌兰郡主,甚为得体。”谢昭时忽然开口,“只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覆水难收。殿下今后之路,恐更添坎坷。”
沈栖舟反问:“太傅也认为,我只是在利用赫连战?”
谢昭时抬眸,眼神在月光下,更显深邃:“是或不是,于臣而言,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殿下是否清楚自己所行的每一步,将会付出何等代价,是否……承担得起那份后果?”
他意味不明,继续道,“赫连战对殿下,执念已深。今日乌兰虽被殿下驳斥,但赫连战必已知晓。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乌兰记仇……”
这话他并未说完,转而道,“而京中觊觎殿下此次功劳,忌惮殿下与北疆关系者,亦不在少数。殿下如今,锋芒渐甚,这归京之路,恐不会太平。”
“臣只问殿下一句,”谢昭时直视沈栖舟,“殿下所欲,当真只是那个位置?”
沈栖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果然瞒不过谢昭时。
他沉默良久,启唇道:“太傅,若我说……我之所愿,并非大胤一隅,而是五国归一,天下太平。太傅……可愿助我?”
这话说得平淡,却石破天惊。
谢昭时执杯的手停在半空,看沈栖舟的眼神充满复杂。
月光下,沈栖舟的容颜略显苍白,反倒给他增添了一种朦胧美。
但那双桃花眼中燃烧的,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狂妄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
但里面没有对权力的贪婪,只有对天下再无战乱的祈愿。
帐外的风似乎都停滞了。
过了半晌,谢昭时缓缓放下酒杯,起身对着沈栖舟躬身一揖。
“臣,谢昭时。”他的声音坚定且决绝,“愿随殿下,披荆斩棘,共谋……天下。”
沈栖舟心中满是感动,他亦起身,扶住谢昭时的手臂:“得太傅此言,乃栖舟之幸。”
两人目光相接,许多未尽之言,已在其中。
接下来的几日,边境营地内暗流涌动,谈判桌上更是唇枪舌剑,不见硝烟的战争激烈异常。
谢昭时展现出惊人的谈判才华,他言辞温雅却逻辑缜密,引经据典,步步为营。
面对北疆使臣的强硬与试探,他既能据理力争,守住大胤核心利益,又能在关键时刻巧妙让步,以退为进。
将一切可能的压力,转化成谈判桌上的筹码。
他向北疆提出,鉴于七皇子沈栖舟在此次促成盟约中的特殊贡献与联姻试探之名,大胤希望在北疆赠地的交接仪式上,由七皇子沈栖舟代表大胤接受文书与地图,以此彰显两国对皇子的共同尊重。
并借此仪式彻底坐实“皇子智勇、邦交有功”的官方定论,冲淡之前和亲未成的暧昧传闻。
这一提议正中赫连战下怀,他本就希望沈栖舟能够风风光光地同他站在高处,同他一起俯瞰众生。
北疆使臣在请示赫连战后,爽快答应,甚至主动提出将仪式规格提高,邀请草原各部观礼。
作为交换,谢昭时在大胤出兵西陲的粮草先期供应比例上,做出了适当让步。
同时,关于西陲战后管理,他提出了南北共治、商路共管的折中方案。
即不明确划分西陲王庭归属,而是由大胤与北疆共同派驻官员监督,维持西陲各部相对自治,但确保商路畅通、共御外敌,实际利益由两国共享。
此方案虽未完全满足北疆部分贵族的野心,却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战后直接冲突,也为大胤保留了长期影响力,最终被双方欣然接受。
而关于最敏感的战利品分配,谢昭时据理力争,最终达成协议:金银珠宝按双方出兵的比例分配;俘获的人口、牲畜,原则上谁俘获的就归谁;西陲特有的矿藏、绿洲,则由两国共同勘定开发章程,利益均沾。
每一次关键条款的敲定,北疆使臣都会隐晦地提及陛下对七殿下的情谊,谢昭时则从容应对,既不过分迎合,也不生硬拒绝,始终将话题拉回国家利益与盟约框架内,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陆去疾则全力整顿军务,加强边境巡防,弹压营中流言。
他治军极严,明令禁止议论皇子之事,违者重罚。
同时,他增派精锐,将沈栖舟的营帐保护得密不透风,连一只可疑的飞鸟靠近都会引起警觉。
他对沈栖舟的态度复杂难言,白日里恪守臣子本分,汇报军务、安排行程一丝不苟,但眼神交汇时,那份浓烈的关切却难以完全掩饰。
只有在无人深夜,他偶尔会独自在沈栖舟帐外站立良久,如同沉默的石狮。
玄尘被安排在沈栖舟营帐附近一处独立的静室,每日除了必要的饮食,几乎不出房门,只静坐诵经。
谢昭时与陆去疾都曾暗中观察过他,但除了那份超然物外的气质和高深莫测的武功,并未发现更多异常。
他对沈栖舟的安危似乎有种超乎常人的感应,有两次沈栖舟夜间心神不宁,他都会恰好在静室外路过,默诵一段静心咒。
这日,谈判终于进入了尾声,主要条款均已敲定,只剩下一些细节和仪式流程需要最终确认。
谢昭时从谈判大帐出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眼神却清亮无比。
他走向沈栖舟的营帐,准备汇报进展。
刚至帐外,便听见里面传来陆去疾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殿下难道真要依那蛮子所言,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与他上演一场什么依依惜别?末将麾下儿郎的眼睛,不是用来看着自家皇子受辱的!”
接着便是沈栖舟淡定的回应:“陆将军,仪式是谈判的一部分,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赫连战要面子,大胤要里子。些许场面上的虚礼,若能换来边境安宁、西征顺利,那便值得。”
“值得?”陆去疾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殿下可知现在营中乃至京城都在怎么传?他们说殿下与赫连战……说您……”
“说我什么?”沈栖舟的声音冷了下来,“说我自甘下贱?说我里通外国?陆将军,你也这么想?”
帐内沉默了片刻。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陆去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痛苦,“末将只是、只是为殿下不值。殿下明明以身犯险,忍辱负重立下大功,为何还要受这般污名?”
沈栖舟轻叹一声:“将军应该最清楚,这等污名,只待事成,自会反转。”
“……”
谢昭时在帐外轻咳一声,掀帘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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