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第二次谈判正式展开。
偌大的帐篷之内,两国使臣分列左右。
大胤以谢昭时为首,北疆则是由一位名叫乌恩其的老成亲王主谈,赫连战并未亲自出席。
沈栖舟依谢昭时所请,坐在大胤使团的侧后方,位置不太显眼却又不容忽视。
他身着庄重的皇子常服,神色淡然,偶尔抬眸扫过谈判现场,眼底带着些许疏离感。
当北疆使臣再次以王夫殿下深得吾皇敬重、两国关系非同一般为由,在战利品划分上争取更多份额时。
沈栖舟忽地轻咳一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见大家都在看自己,沈栖舟立马坐直身子,端起手边的茶盏。
他眼帘微垂,用杯盖缓缓拨弄着浮叶,淡声道:“乌恩其亲王。
这两国邦交,贵在信义,重在公平。
栖舟侥幸得贵国陛下礼遇,感念于心。然,此乃私谊。
国之大事,当以律例、以实力、以共利为凭。
若事事掺杂私情,恐失其正,亦非长久之道。”
他缓缓抬眸,目光变得犀利,“亲王以为呢?”
北疆使臣们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漂亮柔弱的中原皇子,会在此刻说出这样一番公事公办的话来。
这话绵里藏针,既表明了自己不忘北疆礼遇,又斩断了对方想利用私谊漫天要价的可能性,更是将谈判拉回了公平与共利的轨道中来。
乌恩其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哈哈一笑,下了台阶:“大胤七殿下所言极是!是老朽失言了。国事自当公办,公办!嘿嘿嘿……”
谢昭时唇角弯了弯,顺势接过话头,继续就具体条款进行磋商。
沈栖舟的这次表态,效果显著。
接下来的谈判中,北疆方面虽依旧强硬,但不再动辄搬出王夫之名,反而更加务实。
而大胤方面,因为沈栖舟展现出的清醒立场,士气也为之一振。
激烈的辩论暂时休会,众人稍作歇息,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要见沈栖舟!”一道北疆女声响起。
守卫的士兵试图阻拦:“郡主请留步,殿下正在议事!”
“滚开!”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道火红的身影迅速闯了进来。
她因快马从王庭追来,发辫微乱。
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刚踏入帐内,她的目光便迅速锁定了沈栖舟。
她不顾帐内众多使臣惊讶,径直走到沈栖舟面前,扬起手中的马鞭,用生硬的中原话控诉道:“沈栖舟,你这个骗子!你利用了陛下!你根本不想嫁给他,对不对?!”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
大胤使臣面色不虞,北疆使臣则有些尴尬,乌恩其亲王皱眉喝道:“乌兰,休得胡闹!退下!”
“我不!”乌兰倔强地昂起头,眼圈发红,“王叔!你们都让他给骗了!他根本就不喜欢陛下。他在大胤早有相好!”
她破罐子破摔道,“我……我亲耳听到他说他不能成婚,他要回去做皇帝!他只是在利用陛下的感情,为自己铺路!”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乌兰!”乌恩其亲王脸色铁青。
沈栖舟震惊于她那夜竟然在王帐附近听墙角,更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管不顾地当众揭露此事。
陆去疾和谢昭时不约而同地看向沈栖舟,皆是满脸震惊。
帐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沈栖舟身上,等待他的反应。
沈栖舟强装镇定,缓缓起身,同乌兰充满恨意与委屈的眼神对视上:“乌兰郡主慎言。栖舟与贵国陛下之间,确有约定,但此乃两国机密,关乎大局,非郡主所能臆测。”
“至于郡主所言的相好、做皇帝云云,更是无稽之谈,荒谬至极。”
他上前一步,气势丝毫不逊于这位草原郡主,“栖舟出使北疆,所为者,乃两国邦交,边民福祉。此心此志,天地可鉴。郡主若因一己私情,在此妄言,破坏和谈,耽误国事,其罪……恐怕就算你们陛下亲临,也难以为郡主开脱。”
他掷地有声,既未完全否认与赫连战的特殊关系,又严厉驳斥了乌兰的指控,并将问题提升到了破坏国家利益的高度。
乌兰被他堵得一时语塞,脸色难看至极。
乌恩其见状,忙上前拉住乌兰的胳膊,呵责道:“够了!还不赶紧向七殿下道歉?!”
乌兰挣了挣,看着沈栖舟平静却带着威压的眼神,又想起赫连战对沈栖舟的维护,那股骄纵之气忽地泄了,只剩下满腹的委屈与不甘。
“是不是无稽之谈,你心里清楚。”她狠狠瞪了沈栖舟一眼,猛地甩开乌恩其亲王的手,冲出营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
沈栖舟能感觉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多了些探究与猜疑。
乌兰的这番话,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盘根结错,便难以连根拔起。
接下来的谈判,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
双方都刻意回避了刚才的插曲,但效率明显降低。
傍晚休会后,沈栖舟刚回到自己的营帐,陆去疾便跟了进来。
他屏退左右,关紧帐门:“殿下。”
沈栖舟脚步一顿。
陆去疾追问道,“乌兰郡主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沈栖舟转过身面向他,冷静问道:“陆将军也相信那些无稽之谈?”
“末将要听殿下亲口说!”陆去疾逼近他,“殿下与赫连战,到底有何约定?殿下你……真有夺嫡的打算?”
说到后面,陆去疾的声音不自觉放轻,生怕隔墙有耳。
“……”沈栖舟轻叹一声,半真半假道,“我的确与赫连战有约。他助我取得我想要的东西,而我,承诺他一些事情。但绝非乌兰所言那般不堪。这其中牵扯两国利益,关乎无数性命,有些事,我现在无法尽言。”
他抿了抿唇,认真道,“但我可以告诉将军,我沈栖舟,心在大胤,从未改变。我所谋者,亦是为大胤谋一个更强盛、更安稳的未来。请将军……信我。”
陆去疾死死地看着他看了半晌,眸中的疑虑并未因此而消散。
但他相信如今的沈栖舟,不再似从前那样荒唐。
他的心里,定有自己的打算。
况且,不就是想当皇帝吗?
这有何不妥?
若是他想,自己便拼尽全力助他一臂之力。
至于其他……他等得起。
他相信沈栖舟有苦衷,不会一直隐瞒他这个好兄弟的。
想通这点后,他缓缓应道:“末将……信殿下。”
“……嗯。”
待陆去疾离开,沈栖舟独坐帐中,心跳如鼓奏响,指尖逐渐变得冰凉。
乌兰的话还在脑中回响。
不得不承认,她虽然话糙,但理不糙。
可自己对赫连战……真的只有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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