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沈栖舟准备的营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陆去疾屏退了所有亲兵,只余他与沈栖舟二人。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栖舟放下,一脚踢在支撑帐篷的硬木柱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整个帐篷都随之微微晃动。
“他怎敢——!”陆去疾咬牙切齿道,“他赫连战算个什么东西?!怎敢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如此折辱殿下!”
沈栖舟面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话。
“陆将军。”沈栖舟的声音带着些许干涩,“此事,就此作罢……”
“就此作罢?”陆去疾猛地转身直视他,“殿下可知,那赫连战分明就是故意的!他如此行事,根本就是不把大胤放在眼里……殿下受此等屈辱,末将……实在是看不下去!”
他逼近一步,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殿下在北疆,究竟和他发生了何事?那赫连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们……有什么承诺?”
沈栖舟抿抿唇,陷入短暂的沉思。
他还不能说出全部实情,尤其是关于后位的那番惊世骇俗的承诺。
“只是一些关于未来邦交的口头约定。”沈栖舟避开陆去疾的目光,低声道,“陆将军,咱们还是得以大局为重。如今北疆愿赠地签约,共伐西陲,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这个人荣辱,暂且还是放下吧。”
“放下?”陆去疾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他痛心疾首地看了沈栖舟一眼,“但是殿下,此事……末将放不下。”
说完这话,他便后退一步抱拳行礼,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是末将鲁莽,冲撞了殿下。殿下暂且歇息,末将就在帐外守着。若有事……殿下唤一声末将即可。”
“嗯。”
沈栖舟望着晃动的帐帘,疲惫地揉了揉昏沉的太阳穴。
他刚退至桌边倒上一杯温茶,玄尘的声音便在帐外隐隐响起:“殿下可在?”
陆去疾轻“嗯”一声:“大师还是先让殿下好好歇息吧,若不是什么要紧事,晚些时候再说也不迟。”
“……好。”
脚步声逐渐远去,沈栖舟这才仰头将茶喝完。
说实话,此时让他单独面对玄尘,他是有些心虚的。
毕竟他很有可能在那晚撞见过自己和赫连战激吻。
……
当日下午,关于北疆皇帝当众强吻七皇子而七皇子反手给了他一巴掌的消息,便以惊人的速度在边境军营悄然传开。
尽管高层将领极力弹压,但目睹那一幕的士兵太多,私下的那些议论根本无法禁绝。
有人说,七皇子虽给了他一巴掌,但赫连战并未因此而动怒,如此忍辱负重地为大胤谋利,真乃高尚。
也有人暗指七皇子与北疆皇帝其实早有私情,此次和亲未成,反成笑柄。
更有人将矛头指向谢昭时和陆去疾,质疑他们当时态度为何如此诡异,是否另有隐情……
傍晚时分,谢昭时结束了与北疆使臣的第一轮初步接触,带着一些清淡的膳食,径直来到沈栖舟的营帐。
他挥退侍从,帐内只剩他们二人。
“殿下用些东西吧,别饿着自己。”谢昭时将食盒放在案几上。
沈栖舟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依言坐下。
谢昭时并未像陆去疾那般直接,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栖舟用餐,目光虽沉静如水,却让沈栖舟无形中感到了一股压力。
待沈栖舟放下筷子,谢昭时才又缓缓开口:“与北疆的谈判,初步框架已定。对方在出兵数量、路线及粮草分摊上让步颇多,但在战利品的划分上,尤其是西陲王庭归属及战后管理上,寸步不让。如此看来,赫连战的胃口……着实很大。”
“嗯。”沈栖舟点头应道,“若是西陲这个隐患真被收复,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谢昭时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沈栖舟,“他对殿下的看重,是此次谈判中,北疆最重要的筹码之一。他暗示,许多条款的最终敲定,需看殿下的态度,以及……我大胤的诚意。”
沈栖舟心下了然。
想来赫连战在拿他施压,试图将自己与他牢牢绑定。
“太傅以为,咱们该如何应对?”
谢昭时抿了口茶,沉吟道:“北疆所求,无非是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并确保其在西陲事务乃至未来格局中,站主导地位。他利用殿下,意在牵制大胤。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沈栖舟挑眉:“哦?”
“明日正式谈判,殿下可列席旁听。”谢昭时眸光微闪,“届时殿下无需多言。赫连战既以殿下为筹码,我们便让所有人看到,殿下心向大胤,并不会因为私底下与赫连战的某些关系而偏向北疆。”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殿下必须让赫连战明白,过度的逼迫与折辱,只会适得其反。殿下并非他们北疆可随意拿捏的棋子,而是能左右天平的关键。适当地冷淡与疏远,或许比顺从,更为有效。”
沈栖舟明白了谢昭时的意思。
他是要自己扮演一个因赫连战当众失礼而心生隔阂,更加倾向母国的皇子,以此增加大胤在谈判桌上的分量,并反制赫连战的嚣张气焰。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演技和对尺度的精准把握……
“好。”沈栖舟了然点头。
正事谈完,帐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
沉默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昭时起身走至帐边,背对沈栖舟,轻声问:“栖舟,此行北疆……可曾受苦?”
这一声“栖舟”,带着压抑已久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这不再是臣子对皇子的尊称……
沈栖舟鼻尖一酸,低声应道:“还好。多谢太傅挂心。”
谢昭时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帐外渐沉的暮色,叹息道:“京中还有许多人在等着殿下回去。陛下、摄政王、苏文宴……甚至是臣。”
他抿抿唇,接着说,“有些事,其实不必殿下一人承担,殿下可以永远相信臣。”
话音落下,他便掀帘而出。
沈栖舟独坐帐中,望着谢昭时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对他这番态度,他该高兴才是。
毕竟他这个七皇子,在朝堂之上,终于有了些自己人。
但他们对他盯得是否又太紧了些?
他简直是无以为报。
这种情况,他最终该……怎么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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