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喉咙干涩得发疼,他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妇人忙从旁边的铜壶里倒出杯温热的奶茶,喂他喝下几口。
奶香混合着淡淡的咸味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股灼烧感。
“其他人怎么样了?”他哑声问,“那位……玄尘大师呢?还有巴特尔将军,那些士兵们……怎么样了?”
妇人脸上掠过一丝悲戚,声音低了下去:“将军受了伤,但好在并无大碍,他正在整顿剩下的人。士兵们……折损了近三成。至于那位中土的圣僧……”
她语气里带上几分敬畏和感激,“他伤得最重,在掩护大家撤退的途中,后背和左肩都被箭矢划伤。他流了很多血,还吸入了不少毒烟,巫医正在全力救治。”
沈栖舟心脏猛地揪紧:“带我去看看他。”
“可是,您的伤……”妇人有些犹豫。
“带我去。”沈栖舟强忍着疼痛掀开毯子。
妇人见他态度强硬,不敢再劝,只好搀扶着他下地,又给他披上一件厚实的皮裘。
走出毡帐,外面是临时搭建的营地。
比起之前浩荡的队伍,如今的营地略显空旷,氛围也十分沉重。
这里随处可见包扎伤口的士兵,空气中除了那股药味,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气。
幸存的北疆士兵们在看到沈栖舟时,眼神变得复杂多变。
有些人站起来同他打招呼:“王夫好!”
沈栖舟抿着唇点头回应。
巴特尔拄着根临时削成的简易拐杖,正在清点剩余物资。
他一条腿裹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添了几道新疤,看上去疲惫不堪。
见到沈栖舟过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粗声粗气道:“王夫怎么出来了?巫医说了你要静养!”
“我要去看看玄尘大师。”沈栖舟直接说明来意。
巴特尔蹙紧眉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见沈栖舟苍白的脸和执拗的眼神,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朝旁边的亲兵挥挥手:“带王夫去巫医那边。”
“是。”
玄尘被单独安置在一顶较小的毡帐里。
帐内药味浓烈,混合着他身上奇楠沉香独有的清冽气息,竟莫名有些好闻。
那位一路随行的老巫医正跪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趴在毛皮垫子上的玄尘更换背部的药膏。
玄尘上身未着寸缕,后背原本雪白的肌肤此刻已变得狰狞不堪。
上面还残留着被染得暗红的大片药渍。
尤其是左肩胛处这道深可见骨的箭伤,虽已缝合,看起来仍旧触目惊心。
玄尘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眉心微微蹙着,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沈栖舟脚步顿在毡帐门口,呼吸下意识放缓。
他从未见过玄尘如此脆弱的样子。
印象中,这人总是不问世事,气质清冷如雪,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可此刻,他却为了救人,伤得如此之重。
还因此……破了杀戒。
“玄尘……”沈栖舟的声音有些发颤。
巫医闻声回头,见来人是他,忙俯身行礼。
玄尘长睫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抬眼。
那双冰灰色的眼睛因伤痛和疲惫,显得有些黯淡。
但在见到沈栖舟时,眼底闪过了些许光芒。
“王夫醒了便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重伤后的虚浮感。
“小师父……”沈栖舟走到榻边,蹲下身,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道谢好像太过苍白,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和愧疚:“你们都是因为我……”
玄尘轻轻摇头,动作牵动伤口,仍旧面色不改:“贫僧普渡众生,王夫不必挂怀。”
他喉结滚了滚,又问,“王夫身上可还有不适?”
沈栖舟摇头,想起那些死去的士兵,语气变得沉重:“我这点伤不算什么。只是……连累了那么多人。”
玄尘沉默片刻,缓缓道:“生死有命,战场无常。那些勇士护卫王驾而死,死得其所。王夫最后之举,激发生机,已是对他们最大的告慰。”
话虽如此,沈栖舟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巫医换好了药,又仔细检查了玄尘的脉搏和体温,用北疆语低声对沈栖舟说了几句。
大意是玄尘的箭伤未伤及根本,毒烟也清得及时,但失血过多,元气大损,需绝对静养,不能再动武或劳神。
沈栖舟点头记下,对玄尘郑重道:“小师父务必安心养伤,接下来一切有我。”
玄尘看了他一眼,冰灰色的眸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掠过。
他轻轻合上眼,低喃了一声佛号。
沈栖舟又在帐中待了片刻,直到玄尘呼吸变得均匀悠长,他才示意巫医好生照料,自己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回到主帐,沈栖舟立即召来混在队伍中的大胤死士首领。
他是位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化名“老刀”。
老刀身上只添了几道轻微的擦伤,行动如常。
“情况如何?”沈栖舟压低声音问道。
老刀垂首:“回殿下,我们的人,按殿下事先吩咐,只在关键时刻护卫殿下车驾外围,未显露异常身手。”
“因此次袭击集中于王夫车驾及北疆前锋,我们恰好处于侧翼后方,仅三人受了轻伤,均已自行处理,未引起他人怀疑。”
他停顿一瞬,又道,“北疆人折损约三成,多为巴特尔麾下的前锋精锐。阵亡者中……确有几个人疑似别国探子,已在混乱中被我们的人趁乱补刀,未留活口。”
“嗯。”沈栖舟揉了揉眉心。
那些北疆士兵冲锋时嘶吼的面容,在火海中倒下时绝望的神情,再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们或许粗鲁倨傲,刚开始还看不起他这个的中原皇子。
但在生死关头,他们还是用血肉之躯为他开辟了生路,执行命令亦毫不犹豫。
“厚待伤者,若我们的人中有懂医术的,可暗中协助巫医。”沈栖舟声音沙哑道,“阵亡的北疆勇士……设法记下他们的名字或特征,日后若有机会,悄悄抚恤其家人。”
“是。”老刀应下,又抬眼看向沈栖舟,欲言又止。
“说。”
“殿下,”老刀低声道,“此次伏击,箭矢制式混杂,有草原部落的骨箭,也有南楚的风格。那火油……属下趁乱查验过残留,似是西陲商人惯用的石脂。动手的人,绝非一方势力。鹰坠峡地形险要,能提前布置如此大规模的火攻与箭阵,必得熟悉此地,且在北疆境内有内应。”
沈栖舟指尖逐渐收紧。
“继续查,但务必小心谨慎。至于赫连战那边……”沈栖舟眸光微沉,“巴特尔可曾将遇袭之事上报给王庭?”
“巴特尔听进去了殿下之前的话,暂未急报,只派了斥候先行探查前方路径,清理残余伏兵。不过,如此大事,定瞒不过王庭耳目,最迟明日,消息必会传至赫连战耳中。”
沈栖舟点头。
也好。
他倒要看看,那位北疆皇帝在得知自己的未来王夫险些葬身峡谷后,会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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