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戾端坐在车厢最深处,玄色常服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寒星般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内亮得慑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车厢内的温度骤然降低。
沈栖舟:“……”
见到这位活阎王,他此刻的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完。
“殿下深更半夜,一身夜行衣出现在这春风楼后巷……”萧戾声音不高,但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不见召妓寻欢,反而行踪诡秘,暗影卫寻遍楼中也不见人影……可否告诉本王,你这大半个时辰,究竟去了哪里?”
沈栖舟额间顿时布上冷汗。
这谁能想到,萧戾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堵他。
电光石火间,无数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
不对!
他需要找什么借口?!
他和萧戾又没啥关系。
他干嘛怕他?!
又不是被人捉奸在床!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眼,非但没有回答萧戾的问题,反而急声反问:“皇叔为何在此?小福子和我的车夫他们人在何处?”
他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急切和担忧,那眼神直直刺向萧戾,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仿佛萧戾的出现,远不及那两个人的失踪来得重要。
萧戾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先是愣了一瞬,眼底那冰封的怒意,燃得越发旺盛了。
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攥住沈栖舟的手腕,将他带入车厢之中,声音一点点地从牙缝里挤出:“沈栖舟,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如今可是本王在问你话!你深夜私自离宫,见了本王不先解释清楚,反倒先关心起那两个奴才来了?!”
他的手指不断收紧,力道大的,几乎快要捏碎那截纤细的腕骨:“还是说,在你心里,本王深夜寻你,担忧你的安危,还比不过那两个下人的去向?!”
车厢内空间逼仄,萧戾的怒气如囚笼般,将沈栖舟死死困住。
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和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沈栖舟脸色逐渐发白。
他咬紧牙关,倔强地迎视萧戾那燃烧着怒火的眼眸,逐字逐句道:“他们是我的身边人,是我带出宫的!如今他们二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自然要先问清楚!”
“至于皇叔为何在此……”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侄儿更想问问皇叔,是如何知道侄儿来了这春风楼的?难道皇叔所谓的派人保护侄儿,那些人实则是皇叔的眼线?”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萧戾眸中的怒火几乎快要喷薄而出。
“好……好得很!”萧戾怒极反笑,那双黑眸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沈栖舟,你当真是翅膀硬了,竟敢如此质问本王?你以为本王是闲来无事,专程来这腌臜之地堵你?!”
他猛地将沈栖舟往自己身前狠狠一拽,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错间,气息灼热而危险:“本王告诉你!是宫里发现你不知所踪,栖梧宫乱成了一团!是本王担心你被北疆的贼人掳了去,才亲自带人出来寻你!”
“至于你的那两个奴才……”萧戾咬牙切齿道,“本王发现他们时,他们已被人引到两条街外的暗巷里弄晕捆着!若非本王的人及时赶到,你现在见到的,就是两具尸体!”
沈栖舟瞳孔骤缩:“那他们……”
“已经送回宫了,死不了。”萧戾粗暴地打断他,随即将目光锁在他的脸上,“现在,回答本王的问题。你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手腕上的疼痛和萧戾话语中透露的信息,让沈栖舟脑子嗡嗡作响。
小福子和车夫差点因为他的这个决定……没了命。
而萧戾,竟担心他到这种地步……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冲撞,但萧戾近在咫尺的逼问和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意,让他无暇细想其他。
他此刻绝不能透露自己去了质子府。
若是让萧戾知道自己见了楚清禾,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难解。
甚至可能将楚清禾立刻置于死地,也让自己陷入更深的被动状态。
“我……”沈栖舟睫毛剧烈颤动,眼底迅速浮上一层被冤枉和恐惧交织的水光,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哽咽,“我只是心里烦闷,想出来透透气……换衣服是怕被人认出。让小福子去春风楼,是想做个幌子,免得引人怀疑……我就在这附近逛了逛,看看夜色,什么人都没见……”
他抬起另一只手,试图去掰萧戾铁钳般的手指,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砸在萧戾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皇叔,你弄疼我了……我真的没有去做坏事,你信我……”
那眼泪烫得萧戾心里一颤,手指下意识松了力道。
他看着沈栖舟那张苍白的脸上滚落的泪珠,那双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委屈,像极了被逼到绝境,只会瑟瑟发抖的小猫。
他的怒意,在触及面前人楚楚动人的表情时,瞬间减了不少。
但他眼底的寒意并未完全消退,同时还夹杂着一抹复杂。
他知道沈栖舟在撒谎,至少没有完全说实话。
可这眼泪,这副模样……又让他狠不下心来立刻拆穿,甚至在他心底某个角落,竟因为这份显而易见的脆弱和依赖,泛起一丝酸软。
“哼。”萧戾的表情依旧冷硬,却不像方才那样咄咄逼人。
他缓缓松开沈栖舟的手腕,那白皙的皮肤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甚至有些地方隐隐泛出青紫。
他稳了稳心神,收回目光,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擦过沈栖舟脸颊上的泪痕,轻叹一声,“沈栖舟,你可知欺骗本王的后果?”
沈栖舟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声音细如抽丝:“栖舟不敢欺骗皇叔……只是……有些事,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知道萧戾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这番说辞。
他这话里带着些许试探和祈求。
他在暗示萧戾,若是自己说的话,他能保证听完了之后不生气,他就敢说。
萧戾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那目光犀利得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直视他的灵魂。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远处春风楼隐约传来的靡靡之音。
萧戾最终收回手,靠回了车厢壁:“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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