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禾这一笑,如同冰河乍裂,春水初融,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也彻底撕碎了那张小白兔般的面具。
他放下茶杯直起身,犀利的眸光直刺沈栖舟的眼底:“流言之事,我确实知情,但并非主谋。有人希望借殿下与我的流言,搅乱京城视线,掩盖其他动作。具体是谁,我目前还不能告诉你,但绝非南楚官方之意。至于我皇兄召回我……”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复杂的讥诮,“一半是真心护短,另一半……也确实存了试探大胤底细,以及接应我回去继续办事的心思。但我可以告诉殿下,至少目前为止,南楚国内主和派势力仍强,并无与大胤开战的计划。皇兄此举,更多的是政治姿态,以及为我这些年所受的委屈,讨一个说法。”
“那北疆呢?”沈栖舟紧追不放,“赫连战的人潜入京城,甚至接近我的目的,南楚又知道多少?”
楚清禾深深看了他一眼:“赫连战是头野心勃勃的孤狼,他不会真正信任任何人,南楚也不例外。据我所知,他与南楚某些势力确有暗中接触,但具体内容,非我所能探知。”
“不过……他派人接近你,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殿下身上,莫非有什么他极为看重的东西?又或者,他单纯是对殿下你这个人……感兴趣?”
他将问题抛了回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栖舟的脸,带着十足的探究。
沈栖舟面色一凝:“……既然你已经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那你说说,你有什么要求。”
楚清禾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如竹,再无半分柔弱之态:“殿下若能助我平安离开,并在我需要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那么作为回报,我可以承诺,在我回到南楚后,能力所及之内,会尽力劝阻主战派采取过激行动,并在北疆事务上,为殿下提供一些帮助。”
“至于流言背后的主使,待我安全后,会给你一个名字。”
这个承诺,虚实参半,但也算不枉此行。
“好。”沈栖舟将凉茶一饮而尽,空杯不轻不重地放回桌面,“一言为定。我会安排人手,留意你离京前后的动静。你自己也务必小心。”
楚清禾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软无害的笑容:“多谢殿下关怀。夜已深,春风楼那边……该等急了。”
“……”沈栖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楚清禾站在门内,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唇边温软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轻轻端起沈栖舟方才喝过的那杯凉茶,鼻尖凑近杯沿那抹湿意嗅了嗅,忽而轻笑道:“沈栖舟啊沈栖舟……还以为你真有多大的本事呢,你对我……当真是不设防。”
他微微探出舌尖,舔舐掉那抹湿意,勾唇道,“只是把我当做朋友……这可满足不了我。”
*
沈栖舟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春风楼后门的那棵歪脖子老树下,车辕上挂着的灯笼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映得周遭一片昏黄。
附近安静得诡异,沈栖舟快步上前,掀开车帘发现车内空无一人,小福子和车夫已不见踪影。
“小福子?”他压着嗓子唤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穿巷而过的风声。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他定了定神,转身走向春风楼侧门。
这个时辰,楼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丝竹管弦夹杂着男女调笑,脂粉香气浓得化不开。
他避开前堂,从熟悉的角门溜了进去,径直上了三楼,敲响了最里间那扇绘着仕女图的房门。
不多时,门扉轻启,露出了一张精心描画过,且雌雄莫辨的俊美容颜。
如烟穿着件松垮的紫袍,墨发随意披散,见到来人是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掩上了门。
“殿下怎的这个时辰才来?”如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目光在他身上那套格格不入的夜行衣上打了个转,“方才您身边的那位小公公留下这个便离开了,奴家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原封未动的金袋子。
沈栖舟没接话茬,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确定只有如烟一人,忙问:“小福子送来东西后,去了哪里?我的车夫呢?有无看见?”
如烟倚在桌边,指尖绕着垂落的一缕发丝,眼波流转:“那位小公公将袋子交给奴家,说是殿下赏的,便急匆匆下楼了。至于车夫,奴家并未瞧见。怎么,他们没与殿下一道?”
沈栖舟的心沉了下去。
小福子胆小,绝不敢擅离职守,更不会不等他就离开。
车夫也是宫里的老人,做事向来冷静稳妥。
“他们走了多久?”他追问。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吧。”如烟微微蹙眉,似在回想,“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奴家帮忙寻人么?”
“不必。”沈栖舟拒绝得干脆。
事情透着蹊跷,他不能让如烟卷进来,更不能在此处久留,“今夜打扰了,这金子你收着,就当是封口费。若有人问起,记得说我没有来过。”
如烟掩唇轻笑,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烛光下格外生动:“殿下这话说的,奴家与殿下之间,何需如此。您放心,奴家的嘴,向来最严。”
他看了看沈栖舟,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奴家见殿下脸色不太好,还当万事小心。”
沈栖舟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门,迅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他重新回到后门,夜风更凉了。
那辆马车依旧孤零零地停在树下,像一头沉睡的巨狮,随时都有苏醒的可能。
他四下张望,确定并无小福子或车夫的踪迹,甚至连打斗或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一切安静得诡异。
别无他法,他只能先回马车,想着再等等,万一两人只是相约如厕去了呢。
实在不行,只能回宫摇人出来找他们了。
手指刚触到冰凉的车帘,一股极其微弱的冷松气息,便隐隐透过帘缝钻入鼻尖。
沈栖舟的动作瞬间僵住。
下一瞬,车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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