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禾瞳孔微缩,随即露出茫然和无辜的神情,委屈道:“流言?殿下是指静心湖之事后……那些不堪的议论?其实清禾也深受其扰,日夜难安。殿下怀疑……是我散布了那些话?”
  他声音开始发颤,“殿下明鉴,清禾在京中无依无靠,唯恐行差踏错,岂敢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那日画舫相见,确是清禾主动相邀,但绝无他意,只是单纯地仰慕殿下风仪,想要结交一二……若因此给殿下带来困扰,清禾……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说到这里,他竟红了眼眶。
  沈栖舟心中满是复杂。
  他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他伸出手,轻拍楚清禾的肩膀:“并非怀疑你,只是觉得奇怪,那流言起得又快又猛,难免有所疑虑。”
  他收回手,缓缓踱步到窗边,背对着楚清禾,声音沉了几分:“今日听闻南楚皇帝已正式遣使,要求接你回国。楚公子,你可知道此事?”
  楚清禾愣了愣,随即轻声道:“是……皇兄不忍清禾久居异乡为质,故而做此决策。殿下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可是觉得清禾归国在即,便与流言有关?”
  沈栖舟竟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一抹失望的情绪。
  沈栖舟转过身看他,目光如炬:“我只是觉得,时机太过巧合。流言将你我捆绑,损我声誉,同时也将你置于风口浪尖。紧接着,南楚便以‘苛待质子’为由要求召回你。楚公子,你说……这会不会是有心之人使的一石二鸟之计?既打击了我,又给了南楚一个发难的借口?”
  楚清禾脸色白了白,身体微微摇晃,仿佛承受不住这样的指控。
  他扶住桌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却有些低弱:“……殿下此言,当真是将清禾与南楚的国策阴谋联系在了一起。清禾不过是一介质子,身如浮萍,命若草芥,何德何能参与此等大事?皇兄怜我,召我回国,在殿下眼中,竟也成了别有用心?”
  他抬眸,直直望向沈栖舟,那眼神当真是破碎又倔强,“若殿下真当如此看待清禾,那清禾……无话可说。今夜殿下闯入我沐浴之所的冒犯,清禾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只求殿下……放过清禾。”
  美人垂泪,言辞恳切,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若换做旁人,只怕早已心软,怀疑是自己多心了。
  沈栖舟也不例外。
  但他却从那破碎的眸光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嘲讽与冷静。
  既然要演,那他奉陪。
  沈栖舟轻笑出声,缓缓靠近楚清禾,用指尖极为轻佻地勾起楚清禾一缕湿发,放在指间缠绕把玩,语气暧昧又危险:“放过你?楚公子这话说的,听起来倒像是我在逼迫你从了我。”
  他仰起头继续凑近,热气拂过楚清禾敏感的耳廓,又极轻地笑了一声:“我只是好奇,一个能在敌国中安然存活至今……并得到南楚新帝暗中关照的质子,真的会如表面这般柔弱可欺?那夜在皇家别院,就算你崴脚是真,但巧合地遇到我……也是真?静心湖之约,流言四起,南楚适时要求召回……这一环扣一环,楚公子,你当真全然无辜?”
  感受着眼前之人灼热的呼吸,楚清禾身体微微僵硬。
  他的眸中水光依旧,但那层柔弱的外壳,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殿下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亦或者……想要什么?”
  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绷紧。
  烛火噼啪炸裂,映得楚清禾半明半暗的脸庞更加诡艳。
  沈栖舟下意识松开他的头发,退后半步,微微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真相。”沈栖舟收起戏谑的态度,目光逐渐坚定,“究竟是谁在背后推动流言?南楚此次要求召回质子,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北疆近日异动,与南楚……可有关联?”
  他每问一句,楚清禾的眼神便越发沉静一分,直至褪去了最后那层水光,变得深不见底。
  “殿下的问题,还真多。”楚清禾缓缓直起身,即便衣衫不整,发丝湿润,却莫名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上位者的气场。
  这与他平日里面对沈栖舟时的形象,大相径庭。
  “清禾不知殿下从何处听来的这些消息,又为何认定清禾会知晓答案。清禾不过是个即将归国的质子,朝堂大事,边疆军务,岂是我能置喙?”
  “终于肯用真面目示人了。”沈栖舟冷静道,“楚公子,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接近我,定有目的。而我今夜冒险前来,也并非只为前来质问你。或许……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交易?”楚清禾微微挑眉。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整张脸的神情都生动鲜活起来。
  褪去伪装后,那份精致容貌带来的冲击力更加直接,甚至带着些许邪魅。
  他继续说,“殿下想交易什么?用您的庇护,换那些个所谓的真相?只可惜……清禾即将归国,殿下的庇护,于我而言已无用处。”
  “未必。”沈栖舟摇头,“你皇兄虽要接你回去,但归途漫漫,京中想让你永远回不去的人,恐怕也不少。比如……那些不希望南楚借此生事的人,又或者,与你皇兄有旧怨的势力。我可以保证你平安离开大胤,甚至……在必要时,为你提供一些便利。”
  楚清禾沉默下来。
  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已经凉透的茶,一杯推给沈栖舟,自己则端起另一杯,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殿下的条件很诱人。”
  他再抬眸时,眼中只剩冷静的权衡,“但我如何能相信殿下?毕竟,殿下自己……似乎也深陷麻烦之中。北疆之人潜入皇宫,目标直指殿下,此事我已有所耳闻。殿下自顾不暇,又如何能保证我的安全?”
  沈栖舟面不改色道:“正因为我麻烦缠身,才更需要盟友。俗话说得好,多一个朋友,就少了一个敌人。”
  “至于你的安全……我沈栖舟或许名声不好,但说过的话,还算作数。”
  “况且,我帮你,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帮我自己。南楚若真与北疆勾结,大胤动荡,对我这个皇子有何好处?相反,若南楚愿意维持现状,甚至在某些方面与我合作,则对双方皆有利。”
  沈栖舟轻叹一声,“楚清禾……最初,我真的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
  这句话他说得十分走心。
  毕竟他初来乍到时,风评极差,那时候还能冒着被黑被骂的风险,应楚清禾的邀约,也算得上有那么些真心实意。
  楚清禾又何尝不知。
  他垂下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忽地轻笑出声:
  “殿下比我想象的,要有趣聪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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