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轱辘声,在这寂静的夜间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车厢内,小福子捧着一大袋沉甸甸的金子,脸上写着满满的不安。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殿下,咱们……真不叫上苏二公子一起?他若知道您又单独来这种地方,怕是要闹的。”
沈栖舟瞥了眼金袋子,那是原主每次去春风楼必备的赏钱。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苏文宴家教严,还是别祸害他了。今夜……我另有打算。”
小福子“哦”了一声,不敢再问,只是将那袋金子抱得更紧了些。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渐渐朝着相对僻静的城西方向行去。
春风楼与皇家别院恰在同一方向,而中间那片规整却略显清冷的府邸区域,便是楚国质子在京的居所。
沈栖舟撩开车帘一角,目光幽深地望向那片被高墙围起的建筑群。
“停。”在距离春风楼还有一条街的地方,沈栖舟低声吩咐。
车夫依言将车停在一处阴影里。
沈栖舟理了理身上的夜行衣,示意他:“你带着马车去春风楼后门,然后进去找到如烟,将金子交给他。照老规矩,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包了如烟公子的场子,闲人勿扰。”
小福子瞪大眼睛:“殿下您不进去?那您准备去哪儿?”
“我自有去处,一个时辰后,春风楼后门汇合。”沈栖舟说完,不等小福子再问,已利落地翻身下车,身影迅速没入旁边狭窄的巷道之中。
他凭着原主记忆中对这一带地形的模糊印象,避开主路和巡逻的官兵,专挑暗巷和小路穿行。
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心跳微快,对即将要面对之人的不确定性,令他忐忑不安。
不多时,他绕到了质子府的后墙外。
此处围墙比别处稍矮,且墙边有几棵老树,枝叶繁茂,正好能遮掩他的身影。
沈栖舟活动了一下手脚,看准时机,借着树干和墙砖的凹凸处,动作不太熟练地攀了上去。
翻过墙头,他轻盈落地,尽可能不发出声响。
质子府内比他想象中更为寂静。
廊下只零星挂着几盏灯笼,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路径。
沈栖舟屏息凝神,根据这个朝代的建筑格局,朝着主屋方向潜去。
奇怪的是,他一路行来,竟未遇到什么护卫或仆役,想来是跟楚清禾这个不受欢迎的身份有关。
但由不得他多想,无人看守正好。
主屋的窗棂透出暖黄的烛光,隐隐还有水声传来。
沈栖舟面色一凝,轻轻靠近窗边,捅破窗纸,凑近窥视。
屋内雾气氤氲,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隐约瞧见一个巨大的浴桶置于屏风旁,水面热气腾腾。
浴桶中,有一人背对着窗,墨发如瀑般湿漉漉地披散在光滑的脊背上,水珠沿着优美流畅的肩颈线条滑落,而后没入水中。
虽是背影,但那纤细却不失力量感的腰身,以及浸在水中若隐若现的肌肤,在这昏黄烛光与水汽映衬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楚清禾正在沐浴。
沈栖舟微微有些尴尬,下意识后退半步,刚准备移开视线,却刚好对上那双缓缓转过来的眼眸。
隔着朦胧的水汽与破损的窗纸,那双总是盛满无辜与柔弱的眸子,此刻却如鹰隼般狠厉。
楚清禾似乎只是随意一瞥,很快又转回头去。
沈栖舟不确定自己是否暴露,但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接,让他的脊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沈栖舟抿抿唇,索性走到门前,抬手扣门。
“是谁?”屋内传来楚清禾略带讶异和警惕的声音,与平日里的温软截然不同。
“是我,沈栖舟。”沈栖舟坦然报上名号。
屋内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以及窸窣的穿衣声。
片刻后,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楚清禾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宽大寝衣,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片被热水蒸腾后泛着淡粉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湿发未挽,几缕贴在颊边,眼眸因水汽氤氲,更衬得那张脸白皙如玉。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七殿下?您……怎会在此处?”
他边说边将衣襟拢紧了些,耳尖悄然爬上一抹红晕,眼神躲闪,就是不敢直视沈栖舟。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纯良无害。
沈栖舟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推门挤了进去,又反手将门关上:“深夜冒昧来访,吓到楚公子,实在抱歉……只是有些急事,不得不尽快前来寻你。”
他环顾了一下简单雅致的室内,目光掠过屏风后还在微微荡漾的浴桶水面,最后落在楚清禾那张彰显无辜的脸上,语气刻意放缓,“怎么,不请我这个朋友坐下喝杯茶?”
楚清禾睫毛微颤,后退半步,侧身将他引向一旁的桌椅:“……殿下快请坐,我这就去沏茶。”
他转身欲去取茶具,寝衣的宽大下摆随着动作荡开,露出一截不粗不细的脚踝。
那姿态,仓促中带着刻意的柔弱,每一步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脚踝主人的无措。
沈栖舟忙上前拦住他:“不必麻烦,方才只是客套话。夜已深,我也待不久。”
两人距离陡然拉近,楚清禾身上沐浴后清新的皂角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水汽,扑面而来。
沈栖舟这才发现,这人竟比自己高上半个头,
他能清晰地看到楚清禾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以及那双低垂眼眸中飞速掠过的……冷光。
“殿下……”楚清禾微微垂眼,眸中夹杂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轻启唇瓣,呼出的气息带着些许温热,“究竟有何急事?”
他的语气,处处彰显担忧。
沈栖舟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在书院,听了一些闲言碎语,心里有些不痛快,想找人说说话。想起楚公子善解人意,又曾与我投缘,便冒昧来了。”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楚清禾的反应,“有人说……前些日子关于我与楚公子你的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人刻意散播,意在毁我名声,甚至……牵涉邦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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