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栖梧宫,沈栖舟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发呆。
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得金红,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他却无暇欣赏这番景致。
不多时,萧戾的身影踏着最后一道天光,径直踏入栖梧宫。
沈栖舟收回视线,看向来人:“皇叔可是有事?”
萧戾抿抿唇,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乌金令牌。
此物边缘磨损,正中浮雕着一只仰天长啸的雪狼图腾,线条粗犷且狰狞。
“今日暗卫在城西一处废弃货栈,寻到了这枚狼首令牌。这令牌,与北疆王庭禁卫的制式相符。”
他将令牌置于沈栖舟掌心,“约莫半月前,曾有数名身形高大且行动利落的男子,在那里有短暂停留。其隐匿行踪的手法,非寻常江湖客所有。与殿下所述,第一夜潜入宫中那人的行事风格,确有几分吻合。”
令牌触手冰凉,沈栖舟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指尖顿在雪狼凌厉的獠牙上,小声道:“果真是北疆……那人冒险潜入宫中,不可能只为看我一眼。”
那人究竟……想要在一个纨绔皇子身上得到什么?
萧戾眼底寒光一闪,并未多问,只收回令牌道:“北疆那位新王赫连战,登基不过半载,刚以铁血手段肃清内乱。此人野心勃勃,用兵诡诈,绝非安分之辈。他派精锐潜入我大胤腹地,甚至冒险接近一位皇子,所图必然不小。”
他在沈栖舟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上一杯茶,轻啄一口,继续道,“更巧的是,南边刚传来急报。南楚皇帝楚云霄,以‘大胤苛待质子,有损两国邦谊’为由,正式遣使,要求即刻接回其弟楚清禾。”
沈栖舟瞳孔骤缩:“楚清禾会回去?”
他还打算有时间,再去偷偷见一下楚清禾,探探他关于流言的口风呢。
“嗯。”萧戾语气沉沉,“楚清禾生母身份低微,楚云霄登基前,他在南楚宫中几乎无人问津。但据暗线回报,楚云霄与他一母同胞,自幼感情甚笃。楚云霄甫一登基,便暗中加派了人手保护楚清禾。此次召回,看似是兄长维护幼弟,但时机如此微妙,恰逢北疆异动,很难不让人多想。”
他凝视沈栖舟,“若北疆与南楚,一北一南,同时生事……”
沈栖舟背脊泛起凉意:“皇叔是怀疑,这南北之间……已有勾结?楚清禾在京为质多年,若他真是楚云霄极为看重之人,为何刚登基时不召回,偏在此时?除非……”
“除非楚清禾留在京城,本身就有任务在身。”萧戾接过话头,眸色深不见底,“而如今,要么任务已完成,要么……就是有了更大的图谋,需他回去配合。南楚皇帝此时强硬要求召回质子,无异于公然挑衅。你父皇若允,有损国威;若不允,则可能给南楚出兵的口实。无论哪种,大胤都将会陷入被动。”
室内气氛逐渐凝重。
沈栖舟想起静心湖畔楚清禾那双看似澄澈无害的眼眸,想起皇家别院的偶遇,又想起了那些迅速蔓延的流言……
一股寒意蓦地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若这一切都是算计,那楚清禾的心机,简直是深得可怕。
他……终究是因一时心软,而信错了人?
“父皇……会如何决断?”沈栖舟回过神问。
萧戾摇头:“圣意难测。但今日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已吵得不可开交。苏丞相等人认为,南楚新帝不过虚张声势,应以强硬态度驳回,同时加强边境戒备。另有一些老臣则主张暂且隐忍,送还质子以缓和局势,避免两线树敌。陛下尚未表态。”
他停顿一瞬,看向沈栖舟,“但有一事,陛下私下问了我的意见。”
“何事?”
“陛下问,若扣押楚清禾,以其为质,南楚可敢真的开战?”萧戾声音冷静,却字字珠玑,“又问,若开战,北疆是否会趁火打劫。”
沈栖舟微微蹙眉:“皇叔如何回答?”
萧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说,南楚皇帝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国内仍有反对势力,此时主动对大胤开战,风险极大。但若我大胤示弱,则其国内主战派势必气焰大涨。至于北疆……赫连战狼子野心,绝不会放过任何南下的机会。南楚若动,北疆必动。届时,我大胤将腹背受敌。”
他起身靠近,抬手在半空停顿一瞬,犹豫半晌,后重重按在沈栖舟单薄的肩上,“栖舟,如今局势危机,你已被迫卷入其中。北疆之人盯上你,南楚质子曾刻意接近你……这绝非偶然。从现在起,你接触的任何人,做的任何事,都需要加倍警惕。”
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带着些许担忧,“我会加派人手护你周全。我不在你身边时,你……定要记得,万事小心。”
沈栖舟默默感受肩头那沉甸甸的重量,抬眸对上萧戾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点头:“皇叔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萧戾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收回手:“你好生休息。南楚使臣不日便将抵达京城,届时你别乱跑,书院那边,我会帮你告假。”
他转身欲走,而后身形一顿,侧头问道,“对了,听闻谢昭时今日与你单独交谈了?”
沈栖舟眼睫微颤,面不改色道:“太傅只是询问我课业情况,并无特别。”
“嗯。”萧戾不置可否,只留下一句,“此人……表面温和,实则心思深沉,你莫要交浅言深。”
语毕,玄色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
沈栖舟独坐窗前,望着萧戾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如今这个局势……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得去探探那人的口风。
“小福子!”
“奴才在!”小福子闻声,推门而入。
沈栖舟起身吩咐:“速速去替我准备一套夜行衣。”
小福子尖声道:“殿下这是又要去春风楼?!”
沈栖舟一愣,这才想起原主每次去春风楼,都是在夜间穿着一身夜行衣去的。
“……速去。”沈栖舟没有解释,用这个借口也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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