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咽下一口暖汤,殿外忽地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
伴随着苏文宴标志性的大呼小叫,硬是给栖梧宫内沉默的气氛带来了一丝生气:“七殿下!七殿下!听说你解除禁足了?这可真是太好了!……哎?陆将军也在啊?”
苏文宴像阵风似的卷进来,一眼看到陆去疾,又瞅了瞅正在喝汤的沈栖舟,顿时挂起八卦兮兮的笑容。
他凑到陆去疾身边去,挤眉弄眼道:“陆将军,你方才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在跟谁生气呢?莫不是在气昨夜摄政王……”
他话还没说完,陆去疾便脸色一黑,瞪着他打断道:“胡些说什么!”
苏文宴才不怕他,嘿嘿一笑,又转向沈栖舟:“殿下,你倒是快说说,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哥回去后嘴严得很,就说是贼人擒住了,药也解了,其他的一概不说,可把我好奇死了!听说摄政王……”
“苏文宴!”陆去疾当即喝断,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殿下需要静养,你少在这里问东问西,惹人心烦。”
苏文宴撇撇嘴,小声嘀咕:“问问怎么了嘛,大家都是兄弟,关心一下还不行了?”
沈栖舟看着苏文宴那抓耳挠腮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放下汤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半真半假地解释道:“行了,别瞎猜了。昨夜确实凶险,那贼人不仅武功高强,手段还阴毒,给我用了药性很强的媚药。多亏皇叔及时赶到,用内力帮我压制,又用了冰水和药物才扛过去。过程嘛,是难熬了些,但好在有惊无险,贼人也抓住了。具体细节就别问了,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将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纠缠和暧昧一笔带过,反而安慰起苏文宴来,“倒是你,听说这几日为了我的事没少跑前跑后,当真是辛苦了。我现在没事了,你也别总惦记着,瞧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苏文宴被他这么一说,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摸了摸自己的眼圈,嘟囔道:“本公子还不是担心你嘛……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那采花贼总算是落网了,京城里那些个公子哥儿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我哥说,这回非得把他老底都给审出来不可!”
陆去疾在一旁听着,紧绷的神色也慢慢缓和。
沈栖舟的解释坦荡自然,毫无扭捏作态,似乎昨夜真的只是一场迫不得已的救治。
苏文宴的那句“大家都是兄弟”,更是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他心头那簇莫名燃烧的火焰上。
对啊,他在别扭些什么?
军营里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兄弟们受伤中毒,互相帮忙处理伤口、疏导内息都是常事,甚至更私密、更狼狈的情形也不是没有做过。
那时他心里只有战友之情,何曾有过半分杂念?
为何到了沈栖舟这里,仅仅是想到萧戾可能触碰了他,他就如此心烦意乱,甚至……生出不该有的怒气和酸涩来?
陆去疾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手背青筋暴起。
想来……他就是单纯地在担心沈栖舟心思纯良,害怕他被萧戾那老狐狸深不可测的心思和手段所迷惑。
只是在担心他走上歧途,或是受到什么伤害。
他只是作为朋友,作为兄弟,在关心他,提醒他。
陆去疾松了松手中的力道,再抬眼时,眸中的沉郁已散去大半。
“苏二公子说得对,贼人落网是件大喜事。”他接过话头,“殿下既已无碍,往后更需加倍小心。京城看似太平,暗地里不知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看向沈栖舟,郑重道,“殿下若信得过末将,往后出入,或可让末将安排几个亲兵随行。”
沈栖舟心中微暖:“多谢将军。若有需要,定不会与你客气。”
苏文宴看了看陆去疾,又看看沈栖舟,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怪在哪里。
他挠挠头,索性不再多想,又兴致勃勃地说起京城里其他新鲜事情来。
栖梧宫内,羊肉汤的香气尚未散尽,少年清朗的说笑声与将军沉稳的应和交织在一起,气氛逐渐融洽开来。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庭院初绽的海棠花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翌日清晨,小福子捏着那方叠得整齐,但带有浅淡墨痕的素白手帕,立在沈栖舟身后。
他犹豫片刻,压着声音问:“殿下……谢太傅这手帕,要还给他吗?”
沈栖舟正对着铜镜整理书院学子的青衫,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镜中映出他此刻的虚弱模样。
眉眼间,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些许疲惫,眼下的淡淡青痕用了些脂粉浅浅遮盖过,唇色已恢复如常,若不细看,倒也与平日无异。
只是脖颈一侧,靠近耳后不易察觉的地方,留着一抹极淡的红痕。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仿佛还能感受到浴桶边缘的冰冷,以及另一具躯体传来的滚烫温度。
“还?”沈栖舟回过神,从镜中看向小福子手中那方手帕,脑海中却浮现出昨日回廊下,谢昭时那双沉静之下暗流汹涌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手帕。
布料质地柔软,残留的墨痕已洗得极淡,几乎看不出原状,却依然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谢昭时身上的清冽墨香。
沈栖舟将手帕重新叠好,塞入自己袖中,“既然当初说过要还,当然得还。”
沈栖舟踏入皇家书院庭院的瞬间,原本隐隐约约的晨读声与交谈声,骤然静息。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纷纷投注在他身上。
“看,七殿下来了……”
“他竟真的来上课了?我还以为他经了前几日那事,怎么着也得再告假几日……”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吗?那采花贼就是他亲自设计擒住的!连苏大人都亲口在朝上为他陈情!”
“真的假的?就他?!他还是那个连鸡兔同笼都解不出来的七皇子吗?!”
“千真万确!我舅父在大理寺当差,说七殿下以身作饵,智勇双全,那贼人武功高强,还用了下三滥的迷香媚药,殿下都硬撑住了,最后配合摄政王、陆将军还有咱们太傅将人一举擒获!”
“谢太傅也在?!”
“我的天……那可是连京畿卫都头疼了许久的采花大盗啊!”
“难怪陛下这么快就解了他的禁足,还准他今日就来书院!”
“可他从前……”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没听陆将军麾下的赵副将都在说,七殿下是条汉子,敢作敢当,有勇有谋?!”
议论声虽低,却断断续续飘进沈栖舟耳中。
他仿若未闻,步履轻盈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袖中紧握着那方手帕的手指,也微微放松了些许。
经历了采花贼这事,他的风评……倒是有所好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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