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王沽其实不叫王沽,她是个孤女,没有名姓,为了方便称呼,被奶奶收养到村里生活后跟着改了王姓,大家都叫她王姑。
她被选中服药,作为孕育仙人的母体后,得到村里人的优待,才有了王沽这个完整的名字。
村里人坚信,王氏生下仙人,不仅依靠金稻谷,还有那一泓清澈的井水,因此,王家有遇水而发的说法。
村子迁移时,村里人把那口水井的基座也搬了过来。
在有孕前她不能随意出门,每日听到鸡叫声起床就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整理自己仅有的几样物品。
一套茶具、一罐茶叶、一根发簪、一柄短笛,以及外面送来的最新采摘下的稻谷。
寂寞侵蚀着她,她常常回想,从前奶奶还在的时候,她虽然是奶奶捡来的孩子,但祖孙二人相依为命,过得也算幸福。
奶奶是病死的,村里的医者束手无策,连帮她减缓痛苦也做不到,更不用提当时还年幼的她。
村里人说奶奶生病都是因为前世的罪孽,只要她生下仙人,鸡犬升天,奶奶的灵魂就不会在地狱中受苦,她们可以在仙界团聚。
年幼的她不能确定这个说法的真实性,但她希望奶奶好。
她没有经历过正常的父母亲情,也不能想象孕育一个生命的过程,好在,她要生下的是仙人,是与她毫无关系的人。
她只是一个通道,一个助力,一个配角。
她的思想无人在意,她的□□万众瞩目。
本以为她的命运会跟之前住在这里的那些姑娘一样,过了三十岁没有生下仙人就离开村子,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但她没想到,在日复一日刺喉的稻谷落肚后,她的腹部真的出现了变化。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生了病,跑出去求救,被村里人发现后,一脸欢欣的请了回去。
这时,村长亲自接见了她,问她有什么愿望需要满足。
王沽认真思考很久,想不出任何愿望,村长反而更加高兴。
“你得许愿,顺利生下仙人呐!”
王沽有些疑惑:“真的可以吗”只要许愿就会实现,为什么不早说。
“当然了,你一定会生下仙人,带领咱们所有人霞举飞升,长生常乐!”
村长贪婪的神情印在她的眼眸中,躺在小屋里,王沽开始心慌意乱。
她想起后面问村长的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如果她没有生下仙人呢?
“哼。”那声冷笑像生着触角,一步一步包围她所在的屋子,长出繁茂浓密的叶子,将她隔绝在此,连一阵风都透不进来。
与此同时,她听见屋外稻田中的骚动声,知道她每日服食的稻谷又有了新的养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十个月转瞬即至。
腹痛是她那时最大的感受,整个人像一颗成熟至炸裂的果实,只待果肉脱落腐化,果核里的种子就会开始生根发芽。
她想起村长说,要坚定信念,相信愿望,于是在心里默默许愿。
不过她没有许愿要生下仙人或是减轻疼痛,她许愿自己能够在这具身体内重生,并永远的离开这个村子。
愿望在心中被反复唱诵时,她的身体果然生出变化,生命的最后一眼,她没看到自己究竟生下了一个什么东西,只看到一团膨胀至逸散的黑气,遮天蔽日。
她自然也没看到,黑气逐渐笼罩住整个桃园村,夺去内中所有人的生命。
这片村子很快荒废,跟这座山一起,成为荒郊野岭,虎豹狼虫,杂草丛生。
直至遇到官府垦荒敕建鬼谷行宫,与无数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足迹的生灵一道,被永远的困在这里。
他们静静的注视着一切,看着地下行宫中的炉室是如何焚火不熄,凭空锻出三颗真正的仙药来。
纷争之后,地貌改易,旧灵魂化作新的生物,继续默默地守护着这里。
又是不知多长的岁月,一群人进入地宫深处,历经千辛万苦取得仙药,又为了仙药的归属厮杀至只剩一个女人。
那女人只来得及吞下一粒药丸,就触动了守护此地的仙藤,被绞杀至死,而后跟随所有的躯体被地下水系当做垃圾冲出去。
神奇的是,女人没有死,她醒来后便失去记忆,作为正常人成家生活,一年后死于难产,尸骨没能留下半分。
那个“凭空出生”的女婴,也就是后来的王沅。
在王沅重新出现在百丈潭底的地下行宫后,陈家代代相传的金稻谷也跟着凭空消失,它辗转到了黄家人手里,本来安置在小儿坟内,后来借由棺椁内的男婴尸体变成一个真的小孩子,长成后来的黄宁。
同一具身体内的三个灵魂,同样被这段记忆震惊。
尤其是王沅,她一直以为,在自己之前,这具身体里还有很多个灵魂,原来这些灵魂并不存在。
并且,她现在分不清她们这具身体的“长生”是因为吃了药,还是就是长生药本身。
吞下长生药的身体不断产生新的意识,吞下不死药的人身体消亡魂体杂糅,剩下复生药的功效目前尚不明确。
三人心思各异,但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处理仙药的人绝不能是仙药的拥有者。
她们要把黄鸣找出来,明确所有信息的盲点,再从中选取最优解。
“那就只有合作了。”王沧有些无奈,跟这两人合作的劳累程度可想而知,她们既是盟友,也是敌人,防不胜防。
“抛开这些不谈,你答应过我,要给我这具身体的一部分。”
被王沅提醒,王沧才记起来自己当时为了搪塞过去的许诺。
“给啊,没说不给。”随便挑点边角料即可,头发丝、指甲盖、皮肤碎屑。
倒是王汨,她没跟自己要什么,这让她更加担心,往往不要就代表要得更多。
王沅当即猜到了她的想法:“别想着糊弄我,我要你的一只眼球。只要你答应我,我就能保证,在合作过程中至少我不会出卖你。”
听这意思,好像她还能控制住王汨似的,口气不小。
王沅又道:“她要的其实很简单,就是黄宁,黄宁和陈巽,只能有一个意识形态存在。”
王汨不言语,也不反驳,王沧信了九分。
答案也很明显,不可能,她不会用陈巽去交换的。
就算陈巽真是自己命定的“附属品”,他生命的主动权也不应该交到她手上。
这时,王汨冷不丁开口:“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什么办法?”王沧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王汨的答案没有让她的感觉错误。
“你吃了陈巽,他就能永远和你在一起,黄宁也会和我团聚。”
王沅听完笑出声:“这还真是一个好办法。”
什么好办法?她这幅□□不是一处居所,这么多灵魂挤进来干嘛?合租?四世同堂?
哪怕真能“坐”得下四个人,驾驶位也只能有一个,她总不能和他们轮流上岗吧!
王沅明白她的疑虑,帮着解释。
“王汨且不论,另外两个意识是基于金稻谷存在的,他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消亡之说,而是作为仙药的引子存在,药在他们就在。”
药引子?
“那另外两颗药也......”
“没试过,不知道。”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王汨,“不准试。”
“我不会试的。”她才不会罔顾陈巽的安危。
“你们不试,不代表别人不想。”
再次被王沅的话提醒,王沧察觉到深深的危机感。
陈巽跟她是一样的处境,他还没有任何的自保能力,现在这些事情,他也应该要有知情权才对。
不用猜,王沅就知道王沧下一步的动向,她提醒她,其他的事情可以告诉别人,但与她们合作的事情需要保密。
王沧答应下来,从思考中回神,转身看见陈巽正在盯着她看,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你休息好了吗?”陈巽坐起身,拉住她的手。
她钻进被窝,挨着他一起躺下,然后将自己看到的那些事情一一讲给他听。
讲到王汨的要求时,她停下来,问他的想法,一转头发现他的眼睛已经闭上,呼吸声浅浅的。
睡着的陈巽比平时看起来更加乖巧,王沧本想起身,手臂被他紧紧抱住,睡梦中的他察觉到自己怀中的热量来源移动,不安的收紧双臂,嘟哝几声。
给他掖好被子,王沧躺了回去,突然想起陈巽从前被噩梦缠身的事,连忙又转头去检查他的表情,没发现什么异常才放心下来。
闲来无聊,她就一直盯着陈巽出神,心里再次想起王汨那个吃掉他的提议。
他的皮肤很薄,却不苍白,青紫驳杂的血管静静盘布在那层软软的皮肉下面,心跳规律、呼吸均匀,毛发里的黑色素不够浓,但胜在纤长略翘。浑身上下长得最扎实的部位应该就是他的一双手,又软又厚,触碰起来就会笨拙的收紧,力气比她想象中要大,总是先表现一步出卖他的真实想法。
她曾经看见过一种说法,人的拳头握住时和心脏的体积一模一样,看着自己胳膊上白白胖胖的几根手指头,她突然生出了恶作剧的想法,牙齿咬上去,力道慢慢加重。
受害者浑然不觉,手指抓得更紧了,王沧看着陈巽无辜的睡颜,有些心虚,立马松口。
她有些庆幸,吃掉他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至少不那么容易。
王沧开始思考,她和陈巽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依赖更多一点,还是宿命的相互吸引,她很想给自己的感情找一个理由,但是找不到。
她确信她对他的感情和朋友亲人的分量相同,但她又清楚的知道他是不一样的,能够得到他全部的身心这一点让她无比兴奋。
光是将这个自私的想法在脑子里过一遍,也足够舒爽。
似乎感应到她愈发炽烈的目光,陈巽从睡梦中醒来,看见身边的王沧,满足的四脚缠绕上去。
好闻的呼吸喷到她身上,痒痒的,王沧舒服得眯起眼睛。
幸福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有人破门而入,是一脸狼狈的任寅。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王沧从床上跳下来,飞奔至门口,扶起气喘吁吁的任寅。
陈巽也跟着从床上起身。
“庞......庞行......”任寅喘到说不完一个完整的词。
王沧接过陈巽倒来的一杯温水,喂给任寅,帮她慢慢顺气。
陈巽缓缓问她:“你是不是在找庞行乙?他刚和小孟姐一起去了王家。”
任寅点点头又摇摇头,艰难的抿抿干涩的嘴唇,一把揪住王沧的衣领,满脸气愤。
“那小子......算计了我!”
“他怎么了?”肯定是又闯什么祸了,王沧也没在意,“他的精神状况确实有点不稳定。”说起来都怪他那个可恶的亲爹,还不如养他二十年的庞震,虽然各有各的垃圾。
“不是!”任寅着急,“不是他。”
“那是谁?”
“庞行由!”终于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提到这个名字,任寅牙齿紧咬,双眼冒火,恨不得把人生吃了。
她早一步就带着庞行由出洞,找到了孙旸,没想到这小子跟孙旸说完悄悄话,就出来坑了自己。
他骗任寅王沧在齐骨王窟,为了那只仓鼠,和王滈与王溟舒打起来了,让她赶紧过去阻止,免得被黄鸣渔翁得利。
任寅赶过去,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冒险进洞,带着之前用来关仓鼠的筷子篓,与那仓鼠对上,一番搏斗,就在抓到仓鼠的当刻,被突然冒出来的黄鸣暗算。
一连多日,她被关在那个诡异的洞里,报丧还时不时在她意志薄弱时暗算她,让她筋疲力尽,迷失方向感。
为了彻底逃出来,任寅打定主意,在报丧再一次出现在她身后之时,装作力竭倒地,突然暴起下死手将人脖子扭断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脖子都断了报丧还在狂笑,幸亏任寅眼疾手快,夺走了他手里的一把短剑,那人才在凄厉的怒呵中化成一只僵硬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