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为了讨回来找庞行由报仇,任寅日夜兼程,边跑边翻她师父留下的手记,发现那把短剑是用来兵解成仙的邪物,一直在庞家手里。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自见到孙旸开始,庞行乙的壳子里就换了一个瓤儿。
是庞行由故意引她过去,再借她的手,除掉庞冲,庞冲手里的尸解仙本来是后手,但她手快一步抢走,否则庞冲也能利用庞行乙这个壳子出来作妖。
被狠狠摆了一道,任寅心中无比气愤,但她更气愤的是自己不止被一个人利用,也只有在被利用的时候她做事情才这么成功。
那只仓鼠到了黄鸣手里是死是活不论,他要算计的肯定是王沧,等于是她间接害了王沧,这可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
“先不说这些了,去找孙旸,他肯定知道你那仓鼠在哪里!”
听到这话,王沧心中苦涩:“去过了,他没有瞒着我,祖奶奶是在他手里,准确的说,是在苏和与高非手里。”
“你已经拿到了?”不知为何,任寅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看王沧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继续追问:“那是苏和他们也被拿住了什么把柄?”
“不,他们......”王沧深吸一口气,说出一个令她自己有些崩溃的答案,“他们想让我和祖奶奶一起死。”
亲口告诉任寅这些事情的时候,王沧感觉自己感到一阵无力,不是因为“背叛”伤心,而是她知道她没有任何办法来弥补,哪怕是作为安慰者的立场也不成立。
任寅听完前因后果,表现得比王沧还要苦恼,她挠着头,不住叹气。
“很难说,本来以为我够倒霉了,没想到你比我还......”任寅小心的调整自己的措辞,“能理解你和那只仓鼠之间的感情,我师父去世后我就决定将那些恩怨一笔勾销,这次的事算我欠你一次。”
她经历过那种难以言喻的后悔和心痛,平静下来时,常常觉得孤独。
抛开王沧与那仓鼠犯下的罪行,她想在不创造新伤害的前提下,给她们一点命运不愿意给的成全。
王沧低头,有些无助。
“我......其实我也很混乱,我知道你要是帮我就会成为我的同伙,但我无法不承你的情。我的时间不多,我想诚实且珍惜的度过。”
“你能看着我,我很放心,如果有一个时刻你感觉我不是我,请你不必留情,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说到这里,感觉手臂一紧,转头看到陈巽担忧的眼神,安抚的挤出一个微笑来。
任寅觉得王沧身上最大的优点正如她自己所说,能够坦诚的面对自己,面对一切。
“那就退一步吧。”任寅起身,“想不到办法就不想,退回去。”
这是师父的手记上最后一页写下的一句话——事无巨细,请循其本。
现在拿出来,或许王沧能够受益。
王沧不太理解:“现在还能退到哪里去呢?”
“没有答案,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在告诉你应该怎么做,包括你自己,可是这些东西太繁复了,你不可能理清楚,剥离这些缠绕你的烦恼,你就跟着原本的你走吧。”
“原本的我?”
“原本的你什么也没有不是吗?”
恍惚间,王沧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的那片稻田里,在夏天的热浪里扑腾着,不时回头看看老头子因劳作被日光晒得发亮的腰背。
她拿着镰刀虚空比划,嘴里念念有词,老头子催促她,她说她在想象,使用魔法将稻子一瞬间收割完成,老头子用刀背轻轻敲她的头,无奈的笑了笑。
根本没有魔法,不开始割就永远割不完。
是时候去面对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现在就去。”
看着王沧离开的背影,陈巽满脸担忧,但他忍住了自己想跟上去的步伐。
任寅见他一副被抛弃的委屈模样,想起了一个人守在孟家的孟行云,这才想起发个短信问问他的近况,顺便通报自己平安。
苏和的房间房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王沧看见她坐在窗边,一脸出神,旁边的筷子篓大喇喇的放着,祖奶奶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像个毛绒玩具。
此刻她的视觉中心不在祖奶奶身上,她打量着苏和的背影,感觉到她满身的疲惫。
从前因为明媚笑容而跳跃着的两颗酒窝痣,安静的待在她唇边,像是被拉脱固定装置的木偶零件,以无声无息的方式存在着,毫无用处。
她的发尾杂乱不齐,应该是在受伤时不慎弄断的,王沧在心里替她可惜,她知道苏和很珍惜自己的长发。
再想仔细看看她,面前覆盖上一道阴影,是一脸胡茬的高非。
“进来坐吧。”
这时,苏和也将目光移向她。
好平静的开头,王沧心想。
循着高非的示意,她规矩的坐在客座上,离他们都有一段距离。
她掐住手指,不知道怎么开口。
明明有好多想问的事情,明明已经酝酿好道歉的话,可喉咙的出口就是堵在那里。
“老大,你还好吗?”
对上高非的眼神,瞬间,王沧低头,而后僵硬的点头。
“你们好吗?”
问完,王沧又在心里后悔,总感觉自己这话里有些讽刺的意味。
“王小姐是来找它的吧。”说着,苏和将筷子篓扔给她,“拿去,你可以走了。”
捧着筷子篓,王沧感觉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祖奶奶的模样,但她感觉到祖奶奶的气息很平稳,不像有受伤的迹象。
门被高非关紧了。
动了动眼睑肌肉,王沧缓缓看向苏和,起身跪行过去。
“对不起。”
苏和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王小姐这是做什么?杀人的又不是你。”
“快起身吧,我没有立场原谅你。”
气氛僵硬,苏桀从里屋出来,将王沧拉起来,坐回方才的位置。
“孙旸应该跟你说了,我们的意思也是一样,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对上王沧茫然的双眼,苏桀别开眼神,他以为他能够做到比姐姐干脆。
“我不能答应这个条件。”王沧没有错过几人神情一瞬间的变化。
本想解释自己的动机,但转念一想,王沧继续保持了沉默。
“还有呢?”苏桀问她。
沉默被苏和打破,她冷笑道:“不解释,是因为我们这种小喽啰没有知道的必要吧。”
王沧依旧沉默,在苏桀手上的破甲锥抵在心脏的片刻,顺从的闭上了眼。
“白费这力气做什么?她是杀不死的。”苏和提醒苏桀。
“这不是赎罪,我们不认可。”苏桀丢掉武器,声音恼怒。
他是这间屋子里第一个愿意发泄情绪的人。
高非叹息道:“算了,放她走吧,咱们拦不住她的。”
王沧擡起脸,满脸泪痕:“我不离开。”
她想祈求他们,不要赶走自己,但她身体麻木,除了颤抖以外,做不出一点动作。
“王小姐是打算强迫我们听你的?”苏和有些无奈,“既然你喜欢这里,那我们走吧。”
“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我!”王沧哭得无理取闹,像个小孩子一样,只能通过声音大小来博取一点关注。
然而,她的诉求是徒劳的,苏和与苏桀率先离开房间。
只剩下高非,沉默的坐在她身边,等她情绪稍微能够控制的时候,递给她一块手巾。
“擦擦吧。”
王沧攥着那块手巾,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正常的笑来。
“请你们相信我,我不会逃避这些责任。”
“我们相信!”高非坚定道,“我们完全相信你,没有一刻不相信你,包括现在。”
这句话稍稍燃起了王沧的希望,但火苗摇摆。
“我们仔细的商议过,决定算了。”
“什么算了?”王沧感觉有些慌张,她想去拉高非的手,发现自己满手的冷汗,滑得抓不住他。
“我们不报仇了,反正也不会成功。”
“并且,我们知道做那件事的不是你,就算你和这只仓鼠死了,一切也不会改变。”
“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你不会让那些不是你的东西继续错下去,所以我们决定放手。”
这些日子,关于报仇的计划拟定与推敲,消耗他们太多精力了。
好在他们最后都意识到,报仇这件事情,他们直接不参与才能真的参与。
看见高非起身,王沧也立即站起来。
不安让她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你要走了吗?”
“是的,老大,最后再叫你一声老大。从今以后,咱们就是陌路人,不必来往了。”
他大力的拨开手臂上铁爪一样的手指,一根一根,他力气大,王沧力气就更大。
“放手吧。”
“就这样了吗?”王沧追问,满眼不甘。
“就这样。”
为了脱身,他干脆抄起手边的筷子篓朝窗口砸去,王沧果然飞奔去接。
见她这样,高非内心的不安彻底消失,快速的离开了。
王沧瘫坐在原地,捧着筷子篓,安静片刻后开始大力撕扯起来,她想把祖奶奶放出来。
可是没有钥匙,这东西只会越来越紧,察觉到自己的失策,她才停手,将筷子篓紧紧抱在怀里。
“你没事吧?啊?”她开口询问祖奶奶,从进门到现在她都没说过一句话。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总会在私底下吐槽她或者帮她出主意。
她是一只那么生命力顽强的仓鼠,什么事情也难不倒她!
“别吓我!祖奶奶,你说句话啊!”
“没事,我没事。”祖奶奶的语气罕见的柔软,“孩子,你冷静一点。”
“好,我冷静。”眼泪和着口水往肚子里吞,王沧用力的调整着自己崩溃的情绪。
但今天的王沧已经彻底失控,无论她怎么努力,还是像个设置程序出错的机器,行为逻辑混乱。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祖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事实上,她也有点混乱,对着这个孩子,竟然会生出愧疚的情绪。
可是她不后悔,再重来一千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们不要我了。”王沧无意识的喃喃自语,理智让她无法面对真实,只能陷入逃避的循环中。
“都怪我,要是没遇见我,要是我不存在就好了!”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无法忍受这样卑劣的活着,还要继续活着。
“对不起!”说出这句话来,祖奶奶很快开始后悔。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她不能像王沧一样,对旁人生出不必要的感情,那是对自己的背叛。
“活着真的那么好吗?什么都没有的活着。”王沧不能理解,祖奶奶对自由的追求在她看来只是陷入一场没有边际的孤独海洋。
“恨我吧孩子,如果这样会让你好受一些。”
王沧摇头,她很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一个基因片段刻录了对祖奶奶的憎恨嗔怪,未来也不会有。
“我多想恨你......”
“那几个孩子也是一样,他们不能恨你,不想伤害你才会这样。”
“可是我伤害了他们呐!”王沧的指甲深深扣进手心,却丝毫不能转移痛苦的注意力。
王沧神智失控的当下,体内的王沅与王汨开始试图抢夺主控权,但奇怪的是,她们发现她们被一层障壁隔绝在内,反倒是王沧身体内重神寒那些杂乱的魂灵,在她的□□内泥沼一样挣扎着。
“坏了!孩子,快回神!”祖奶奶有些焦急,再这样下去,她的意识会被这些残魂挤压损伤。
王沧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她的意识被无边的痛苦包裹着,周围慢慢多出一些熟悉的影子,它们陪在她身边,稍稍驱散了那些无孔不入的孤独。
筷子篓里的祖奶奶的徒劳的伸长爪子,只要她能触碰到王沧的□□,她就有把握救人,可现在这座小小的牢笼完全剥夺了她的希望。
明明王沧的意识消失,让王沅或者王汨来主导这具身体,对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但她就是不想看着王沧消失。
“孩子别走!祖奶奶需要你!我需要你啊!”
危急关头,王沧下腹部的黑气开始膨胀,将重神寒散乱的残魂吸了进去,越来越大,变成一个大冬瓜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