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证
清晨的林间,空气里带着晨露的气息,能听见清脆的鸟鸣在远处响起,或许有野兽走动,惊起一片飞鸟。
一派生机。
我在岸边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皮肤光洁,五指俱全,虎口处有一道旧疤,腕骨随着我骤然收紧的拳头而微微突起。
我反复屈伸手指,触摸其上的每一寸,微热的触感与剑锋斩断骨头的痛楚交织碰撞,分不清哪一个是梦,哪一个是真。
骗自己这是一场梦吧。醒来就好。
但。
我的手按上腰间的剑柄,琉璃穗轻轻作响。
下一刻,断剑出鞘。
左臂应声而落。
闷哼一声,血气被我咽回喉咙里。
·
剑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闷响透过画卷传来,清晰得令人牙酸。
滚烫的血液瞬间喷涌,给草地打上一层艳丽的红。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这是在做什么?”
“自残?”
说话声传到耳朵里,晗靖在心里摇了摇头。
那不是自残,那是求证。
求证自己眼前的还是真实,哪怕代价是自己的一只手。
画卷里,岑玉的脸上没有不忍,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反倒是外面的人下意识闭上眼睛,好像那血珠是溅在他们脸上的。
有修士压低声音,惊呼:“这人对自己真狠,好端端的手臂说砍就砍,眼睛都不带眨的。”
“要不怎么说是魔尊呢?”
如此冷静的斩去自己的左臂,她不怕吗?
不。鹤从丹知道,那时的岑玉最怕的,是自己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但每个人都知道,她的愿望注定要落空了。
·
我的左臂落在地上,眨眼间便融化成一摊红黑色的血水,在地上积出一个小小的水洼,又沉进土壤,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小腹骤然升起一股灼热。
——是丹田?
——丹田在自己运转?
灵力顺着经络流向四肢百骸,最终汇集于一点。
下一刻,断肢处传来轻微“咔咔”的声,带着几分黏糊糊的杂音。皮肉撕裂,骨骼抽长,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冷汗从额头流进眼睛,刺痛,但我依然不肯闭上眼。
我看见了。
一只崭新的左臂从断口处缓缓延伸而出,先是白的骨骼,然后是红的皮肉,眨眼间五指依次成形,指甲不长不短,泛着健康的淡粉。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于我却漫长如同永恒。
我看着那重新生长出的手臂,皮肤光洁,五指俱全。
虎口处有一道小小的疤。
“这——”
恐惧感骤然升起。
眼泪不受控制的溢出,模糊了我的视野。
我感到恶心。
·
画卷里,岑玉猛地弓起身子,胃部剧烈痉挛,趴在草地上干呕,但喉咙里只发出空洞的抽气声,除了灼烧喉咙的胃酸,什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那压抑的哽咽变成了破碎的哀嚎,她跪倒在地,用那只新生的手臂和完好的右臂撑住地面,蜷缩成颤抖的一团,哭声嘶哑。
那声音好像在所有人心底扎了一根刺。
短暂的沉默之后,不知是谁打破了寂静:“这是什么东西……”
“再生?可,它融化了?”
“怪物!”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像火星溅入油锅。
“她是个怪物——”
人群骤然炸开,恐慌在窃窃私语中蔓延。
修士们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他们的阅历丰富,可面对这般情景还是感受到一股未知的恐惧。
“肃静!”
一声怒喝,带着炼虚期的威压,如山岳般当头压下。
所有人齐齐噤声,一齐看向那声音的主人,霍萧云。
只见那向来平淡如水、不苟言笑、像个活塑像似的剑君,整个人都沉了下来。眼神越过人群,直直地盯着那说着“怪物”的修士。
她的眉头微微扬起,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半分温度都没,平日里只觉得沉闷,如今却越发骇人起来,直教人喘不过来气。
三十三重天的剑君——众人此时终于对这个名号有了直观的印象。
“肃静。”
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清。
“好好看着。”
没有人敢说话。
那修士颤抖着,瞥了一眼霍萧云腰间那把斩妖无数的本命剑,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句,那把剑就会立刻横在他的脖子上。
他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出声。
霍萧云终于收回目光,闭上眼,朱砂随眉头皱起而扭曲。
她没能控制好情绪。
那画卷的内容太过冲击。从岑玉挥刀向自己开始,她的心脏就感受到一阵皱缩,像是被谁紧紧攥着,不甚安宁。
师妹哭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师妹哭。
三十三重天的那些年,师妹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偶尔犯了错,被师尊骂了也只是灰溜溜地找她撒娇,她从未见过师妹掉过一滴泪。
可她哭了。
所以,当霍萧云听见那些陌生的修士大喊着“怪物”——
她没能忍住。
很早之前,她就生了心魔,不知缘由也无法消解,只得被她牢牢锁在识海深处,几百年来未曾发作。
刚才,那些错乱的念头罕见地躁动不安,咬准那一刻反扑,想要占据她的思绪。而她动摇一瞬,几乎要压制不住。
“都过去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不是来自画卷——这个意识让霍萧云瞬间从混沌中抽离。
她猛地睁眼,看向那道结界。
魔尊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她别着脸,似乎在刻意避着跟她对视。
“都过去了。”
她又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差点就被风吹散了。
霍萧云怔愣地看着她,那些混沌的思绪终于退走。她闭了闭眼,半晌,又变回那尊悲悯的菩萨。
若不是眼尾仍带着极淡的一抹红,就真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一旁的鹤从丹什么也没说。
她没听到魔尊的传音,也不知道霍萧云那些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是在心里又添了一笔。
见场内气氛太过沉闷,鹤从丹扬声敲打了那些修士一顿:“口无遮拦!身为修士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还怎么斩妖除魔,不可再犯!”
修士们连声道歉,就当是这篇彻底翻过。
而晗靖眼观鼻,鼻观心,心头的疑云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