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簪
此行代表三十三重天讨伐魔尊的,其实不止霍萧云一人。
在她之下,还有宗门内五大峰的精锐徒生。
在霍萧云释放威压的那一刻,三十三重天的徒生们面面相觑,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全是惊愕与茫然。
霍萧云者谁?
只要你在九州生活,无论人界妖界修真界,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不可能没听说过她的名字。
九州人亿万万,修仙者百万万,其中的天才更是数不胜数。而在这群天才眼中,也仍有天赋极高,令他们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那便是霍萧云,三十三重天所有徒生眼中的白月光,长老们的心头宝。
据传霍萧云无父无母,是掌门霍觅风外出游历时捡回的弃婴,也是她唯一的亲传徒生,是全宗门共同的大师姐。
她灵根纯净,天资聪颖。十三岁筑基,十九岁结丹,如今不过四百余岁便半步合体。她是宗门默认的下任掌门,更是被整个修真界寄予厚望,冠以“剑君”之名的佼佼者。
这样的人,就该是人群中最熠熠生辉的那颗明珠。
可或许是种种名头太过响亮,又或许是霍萧云无喜无悲的性子太有距离,以至于时至今日,除去从小教导她的掌门,宗门内外无数人敬她、畏她,却无一人敢主动接近她,更遑论什么朋友了。
三十三重天的那些徒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掌门的号召下,跟随大师姐解决又一个艰难但平常的任务,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
魔物总会被斩杀,恶人总会受到惩戒,而大师姐总是不苟言笑地板着一张脸。
直到刚才,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几分“特别”。
他们从没见过,大师姐也会发怒。
她为何发怒?因谁而发怒?
惯有的印象被打破,这些向来循规蹈矩的徒生们心中陡然升起几分不安。
“莫要胡思乱想,大师姐不过是看不惯没脑子的家伙散播恐慌罢了。”
站在队伍核心,在门内颇有威望的戒律堂师姐白芷都发了话,其他人也跟着点了点头,默契地不再提那件事了。
不提也好。
其实白芷自己心里也没底。
她两百年前入的门,也多少听说过霍萧云、晗光和岑玉的那些陈年旧事,但那时候她只当是多嘴多舌的家伙们在胡乱编排,完全没放在心上。
但如今……
她没再往下想,大师姐平日虽然不常与人来往,但对他们这些师弟师妹的关照白芷都记在心里,擡起头,现在还是专注于那画卷里的内容比较重要。
·
我在崖底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日。
出于求知,也可能是出于寻死,我将断剑对准了自己的头、腿、眼睛…
灼热,疼痛,然后恢复原样。
无一例外都是这样。
在第三次将断剑刺向自己的心脏时,我终于接受了自己不会死去的事实。
剑已经钝了。
我也对这种再生感到麻木。
·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皮肉蠕动着复原的场景已经超过了很多人的承受范围,人群里隐隐传来几声干呕。
“不死…”
世人都渴望长生,渴望不死。
但真的目睹岑玉那扭曲的生命力之后,众人心中没有艳羡,只有恐惧。
“…我们一直以来,都在跟什么东西对抗……?”
有人绝望地低语。
晗靖瞳孔地震。
她的后背被汗打湿了一片。
不是因为那些扭动复原的皮肉,不是因为那些不加修饰的血腥,而是对于岑玉本身——
岑玉已经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人”了。
她把自己的躯体当成试验品,无所顾忌地破坏,复原,然后再破坏。
而在恐惧的最深处,她感受到一种愤怒。
晗靖想要冲进结界,提着她的领子去质问:
“你把生命当作什么了!?”
但她毫无立场,因为上一秒她还想要砍了这人的头。
如果给现在的晗靖一个机会,她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也正因如此,那种愤怒才会在她的心里堆砌,无处发泄。
“哼!”
晗靖手腕一翻,长剑脱手而出,直直没入身前三寸的土地,剑身嗡鸣不止。
她没去看那柄剑,只是死死盯着画卷,胸口剧烈起伏。
·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弯月倒映在池水上,留下难得的亮光。
我不知道噬魂渊的赤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发生了什么。
把胸口的剑拔出,扔在地上。
丹田升起熟悉的热。
我看着遥不可及的星空,陷入一种虚无的旋涡。
“啪嗒”
树叶盈满了露水,终于承受不住,弯下枝头滴在我的脸上。
很轻的一下,却把我突然叫醒。
——我在做什么?
——我不是为了活着,才跳下来的吗?
——我在做什么啊?
仰面躺在草地上,我对自己发问。
我明明早就爬上了岸,却好像刚刚才从那粘稠的渊水里脱身,呼吸到了第一口鲜活的空气。
第二天,我趴在岸边,洗了把脸。
水面上倒映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的脸,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的像杂草。
看了半天,我才意识到,那就是我,我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鬓角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白发。
我伸手去撚,白发落在掌心,带着根,像是才白了不久。
许是忧思过度。
我细数剩下的东西。
纳戒里的东西不多,除了灵石,也只剩下几株药草,和一枚簪子。
木簪,手工刻出来的算不上好看,也还没打磨,顶上镶有一颗淡青色的透玉般的宝珠。
我把簪子握在掌心,制作者技艺不精,硌得生疼。
反正是送不出去了。
临走前,我小心取下剑柄上的琉璃穗,把那柄断剑投进了渊水。
我目送它沉入渊底,直到再也看不见。
然后离开。
·
霍萧云的目光没有追随那些血腥的画面。
从始至终,她只看着一样东西——
那枚木簪。
她见过。
或者说,见过一部分。
四百年前的某次,她与师妹一起前往一个秘境历练。
那秘境内部相当平和,偏偏在快结束时,从水底翻出一尾巨大的乌神鲛,鳞片炸起,把出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幸而那东西的修为不算高深,一番缠斗后两人也是有惊无险的离开了。
回到峰上,霍萧云才发现剑身上卡了半颗鲛珠,想来是刚才战斗时留下的。
她正想丢掉,师妹却凑过来,摇了摇她衣摆,笑着向她讨这东西。
霍萧云实在想不出这东西有什么用,但师妹的半颗虎牙实在可爱,霍萧云没什么犹豫便给了出去,收获了师妹更可爱的笑。
原来,是用在这里。
难怪师妹有一阵子总是偷偷摸摸地躲在屋子里,还在手上添了不少小伤口,问也是顾左右而言他,什么也不肯说。
想起师妹眼神闪烁的模样,霍萧云很轻的勾了下嘴角。
那枚簪子,师妹是打算送给谁的?
念头刚起,就被另一件事截断——
她送不出去了。
心上被人敲了一棍,嘴角极淡的弧度顷刻消失。
像烛火被风吹灭,倏忽间没了踪影。
这一串变化,没有逃过鹤从丹的眼睛。
画卷里的画面血腥至此,刚直如晗靖都冒了冷汗,霍萧云却笑了。
笑意很轻,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而后又换成了一种填满哀伤的眼神。
鹤从丹的耳羽微微张开,又缓缓敛起。
——她在笑什么?
——又在哀伤些什么?
鹤从丹暗自下了定论,霍萧云与那魔尊的关系,至少不会是恨。
恨不会让人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些传言的真实性,似乎可以再斟酌一下。
鹤从丹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把看过的凡间话本过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