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
赤水被一道光从中劈开。
岑玉断裂的龙角,跟随主人沉入赤色的地狱,却在这至阴之地燃起灼目的辉光。
那光芒来得毫无征兆,从渊底最深处骤然炸裂,将粘稠的血色撕成两半。
光芒所及之处,疯狂撕咬的冤魂如遇烈焰,发出刺耳尖啸。青白的手臂蜷曲、折断、脱落,挣扎着向四周逃窜,却又在下一刻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扼住喉咙,将它们一件件拽回。
黑色气流从冤魂的躯体中剥离出来,道道如蛇,汹涌地灌入那枚残缺的龙角。
岑玉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意识漂浮在黑暗与光芒的交界处,四肢像被抽空了所有知觉。
恍惚间,她只看见那团光芒越来越盛,将整片噬魂渊照得如同白昼,千百年来堆积的尸骨,在光中无所遁形。
然后,在某一刻骤然熄灭,画卷重归黑暗。
场内唯余一片死寂。
龙族之外的修士们鲜少知道“噬魂渊”的存在,就连年轻一点的龙族人自己都对此知之甚少,全然没料到街头巷尾的鬼故事竟然是真。
“那些手……是什么?”
“最后发生了什么?那些东西,被吸收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晗靖脸色苍白,又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
“昭阳。”她沉下嗓子。
亲卫身着重甲,快步上前,半跪于地。
“这画卷上涉及龙族的内容,全部记录下来,不可疏漏。”
“是!”
后山,苍风岭,噬魂渊。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环套着一环。
简直就像是计划——不,巧合罢了。
岑玉从苍风岭坠落难逃一死,又有谁能想到崖底竟另藏玄机。
晗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更为关注的是别的。
龙角……
且不论姑姑是否知道,又怎会知道噬魂渊的下落。就是这画卷最后,龙角吸纳了那些冤魂的画面,都让身为龙族储君的她心头警铃大作。
那些龙族秘辛一个个展现在众人面前,她却对此全然懵懂,不比那些外族修士知道更多,实在失败。
哪怕是母后从不让她进入禁书阁的命令在先,她也难以抹消心中的那种挫败。
晗靖深吸几次,对这画卷多了几分认真。
鹤从丹自岑玉被啃噬的那一刻便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噬魂渊的水声像无数张嘴在咀嚼,那些被撕扯的血肉翻卷又合拢。
她已经闭上眼,可声音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腥气,隔着耳羽触碰她的神经。
她不是没见过生死。战场上被魔兽撕碎的族人,瘴气里缓慢倒下的同伴,瘟疫蔓延时凡人整村整村地倒下。但没有哪一种像这样,在尚且清醒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是如何被撕扯被吞噬,一点一点,直到被痛苦夺走最后的意识。
她闭了闭眼,压下了胃里的翻涌。
魔兽是天地孕育的产物,魔尊是兀自堕落的名号,两者并无瓜葛,而世人往往会将二者并列。
鹤从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她心里很清楚,无论魔尊的过往多么惨烈,也不能替她后来的所作所为开脱。
可她终归是心肠软,见不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遭受折磨,哪怕她是魔尊。
那终究是一个人。
鹤从丹垂下眼,耳羽缓缓敛起,唯余一声叹息。
霍萧云的目光已经不在画卷,而在那结界之中的魔尊身上。
对方依旧挂着那抹让人看不透的笑。松散的。麻木的。
她不该看她的。理智是一道早被划好的线,告诉她魔尊罪有应得,于情于理都不该生出半分怜悯。
可目光却像生了根,钉在那道被锁链缠绕的身影上,怎么也移不开。
霍萧云宁愿是在牢房里,是在刑场上看见她。
一声令下,干净利落,无论怎样的爱和恨都可以在眨眼间了断。
而不是遭受这些。
霍萧云眉眼低压,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散,将自己从无用的思绪中唤醒。
岑玉的人生很长,她走了那么远的路,这里连十分之一都不是。
她只是看着那结界里的魔尊,嘴角无声翕动,忍住了将那句话脱口而出的冲动——
那时候,你有多痛?
她没有资格问出这句话。
也不会得到回应。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时,发觉自己已经被水流冲上了岸边。
我趴在岸边的岩石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噬魂渊不知为何已然清澈见底,全然不见当时的恶臭与粘稠。
被浸泡的太久,手脚使不上力,我废了一些功夫才借着岩石爬到岸上。
躺在岸边柔软的草坪上,死里逃生的庆幸不由得涌上心头。
我赌赢了。
天光大亮,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在我的脸上留下刺眼的光斑。
我下意识擡起双手挡住。
被冤魂啃噬的记忆似乎是一场梦,我的身躯仍完好无损。
没有血液、没有白骨。
我知道了,我其实在落崖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之后的什么噬魂渊,什么被啃噬血肉,不过是我在极度惊恐下做的一场荒诞的噩梦而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
可是。
那个笑僵在脸上。
我看着我的双手。
手指纤细,甲型圆润。
可是。
我的左臂,在落崖之前就已经被斩下。
现在,我为什么还会有一只左手呢?
·
画卷中,岑玉的手僵在半空,左手指尖还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热。
心跳如擂鼓般在死寂的岸边轰鸣,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
那份血液逆流般的惊骇,透过画卷,几乎感染了每一个旁观者。
“我就说……”有人喃喃道,“魔尊怎么可能没有左臂……刚才的乱战,她就是用左手格挡我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像被提醒了什么,齐刷刷将目光投向结界里的魔尊本尊。
双臂健在。甚至在被注视的那一刻,她还笑着举了举自己被捆住的双手,姿势别扭,手腕被锁链勒出红痕,像是要让他们看个清清楚楚。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发毛。
他们原以为是魔尊用了什么邪术禁术才让自己手臂复原,可进入噬魂渊后……
这就不对了。
他们是旁观者,透过画卷,知道渊底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岑玉的确进入了赤水,的确被冤魂分食。
可如今,清澈的水流和完好的左手——
“被重塑了。”
不知道谁脱口而出,如当头一棒打醒了众人。
重塑。
是了,岑玉的身体毫无疑问是被重塑了。
可那些血肉不会凭空出现,如今——
填满岑玉这具身躯的,又是什么?
是赤水,还是那些被龙角吸收的冤魂?
霍萧云死死盯住画中僵住的那只手。
虎口处有一道疤。
是当年在三十三重天留下的。
可如果这是被重塑的身体,为什么连这道疤都一起重塑了?
“怎会有这种事……”
晗靖的脸色愈发苍白,表情凝重。
“她吸收了噬魂渊里的东西,然后用它补全了自己?”
这件事属实超出她的想象。
人群中,有个年老的龙族修士面露惊愕。
“噬魂渊……”
他喃喃出声,声音发颤,“那是噬魂渊……”
他少时曾是龙域禁书阁的守卫。
那时的龙域新王初登,管理不甚严格,人手也短缺,往日两人的执勤被削减成一人。
某次站岗,他实在无聊,见四下无人,便偷偷翻阅了几本书打发时间。
起初只是些掺杂着神话的历史介绍,读到“噬魂渊”时,他看的正来劲,擡手就想往后翻,却发现那些文字不知被谁大段的涂改掉了。
他不信邪地看了半天,也只辨认出支离破碎的话:
…一旦踏入…十死无生……唯直系…可…
他看不懂,只是觉得心慌,连忙还了回去重新站好。
换班的守卫还没到,周围只有他一个人。擅离岗位的后怕才慢慢涌上来,他只顾着担心有无处罚,渐渐地就把这事忘了。
更何况,那时候谁也没亲眼见过噬魂渊,他权当是什么三流的志怪小说,直到今日,他才猛地回忆起那本书——
噬魂渊是真的。
那本书也是真的。
那…那后面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修士们各怀心事,吵吵嚷嚷,没人去注意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