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步
晗靖没有注意到这边,她甚至没有把眼神分给其他任何东西。
龙宫事变发生在四百年前,而魔尊自立山头是在三百年前。
岑玉在这之前的行踪并无记载,如今,这长达百年的空白终于要被揭开。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画卷里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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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走。
等到太阳不知多少次落下,终于看见远处的群山间升起几道炊烟。
趁着夜色进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换一身衣裳。
推开店铺门的时候,卖衣裳的老板已经准备打烊,没什么防备的转身,被我沾着血的打扮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她起初有些不情愿做我的生意,被我塞了几两银子后就满脸堆笑地介绍起来。
我无视了那些华丽的绫罗绸缎,只让老板拿了几身粗布麻衣。
对现在的我来说,越不起眼的打扮越好。
武器是铁匠铺买的。
本来想着买把用惯了的铁剑,可保养起来有些麻烦,干脆换了把长刀。
我在镇上零零碎碎买了不少东西,全被我收进纳戒里。
临走前去了趟当铺,想着把灵石全换成银子——现在局势不明,我得绕着修真界走,灵石留着也没什么用。
取灵石的时候又看见了那枚簪子。
百年乌神鲛的鲛珠,虽然只有半颗,在这凡间也足够珍贵,能换不少银子。
想了想,还是没舍得。
路过茶摊的时候,听见说书先生打着惊堂木,围着一个粗糙的讲台,硬是说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
“…话说那老龙王爷啊,一朝惨遭刺客暗算,驾崩归天!这消息传了出去,可了不得了——龙子龙孙那是群情激愤,咬牙切齿!不分男女,不论老幼,一个个抄起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怒冲冲喊着要拿那叛徒岑玉,给老王爷讨个说法!…”
“…再说那叛徒岑玉,您猜怎么着?先前还充好汉呢,可叫龙宫公主那么一吓一威逼,当时就麻了爪子,乱了阵脚!只听得“啊呀”一声,脚底一滑,“扑通通”跌落万丈山崖,摔了个骨断筋折,死无全尸!”
说书先生慷慨激昂唾沫横飞,说到激动处更是连敲桌面,引得台下茶客们拍手叫好。
消息原来已经传到了这里。
我听了会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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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什么可怜!”有修士冷哼,声音不大,恰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她现在这副模样,不都是咎由自取?要知道,魔尊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
“可她…”一个年轻的剑修小声说,“她只是在逃命,又没有在凡间作恶。”
“那我问你,”那修士生了气,声音陡然拔高,“魔尊她为什么逃命?还不是因为做了错事怕别人找上门寻仇!她当时是没作恶,可后面造的那些杀孽我们大家有目共睹!”
剑修还想反驳,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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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门,我停下脚步,擡头看着如洗的天空。
我活了下来,然后呢?应该去往哪里?
我不知道。
但我大抵是没有归处了。
茶摊的说书声还在耳边回响。我知道,龙宫此刻定然已将这“大快人心”的消息传遍每个角落。
人人都会知道岑玉身为小小旁支,胆大包天刺杀龙王,背叛族群,又失足坠崖,死无全尸。
晗光……她估计是以为我已经死了。
目前的我难以与她抗衡,决不能被她发现我的行踪。
——走一步算一步吧。
反正无论是龙宫,还是三十三重天,我都肯定是回不去了。
我这样想着。
昨日刚下过雨,土路黏答答的,空气里也带着湿。
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半晌,叹了口气。
“对不起,师姐。”
我擡头,在遥远的天空,层层叠叠的群云之后,三十三重天就在那里。
“我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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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卷里,岑玉的身影在荒野中越走越远,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点。
麻衣的下摆扫过荒草,斗笠边缘漏下的天光在她脸上投下移动的阴影,远远看去,与一般农户无异。
她偶尔停下,望向龙宫所在的东方,又望向三十三重天高悬的云端,留下一句被风吹散的叹息。
那叹息隔着记忆的洪流与百年的光阴,吹在了修士们的耳畔。
“唉……”
人群安静了一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在三界呼风唤雨的魔尊,此刻狼狈的如同寻常农户,与他们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心中不可避免的有些落差。
霍萧云一言不发。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又松开。
时隔四百余年,霍萧云又一次听到了那声“师姐”。
师妹当时在想些什么呢?
师妹从没想过要回到宗门,是因为不信她吗?
是因为她知道霍萧云嫉恶如仇,知道她犯的错无可挽回,还是因为——
其实霍萧云自己也知道,她那时还不是三十三重天的“剑君”,没有通天的本领,也没有远扬的盛名。
那时的霍萧云保不住她。
而四百年后,拥有了一切的霍萧云依然站在岑玉的对立面,高高在上地剥开她的一切,对她进行审判。
霍萧云依旧什么也没抓住。
风从山顶吹过,素白的衣袍摇摆起来,而人没有动。
晗靖盯着画卷,青金眸子里的光沉了下去,眉头也在一点一点压低。
她无法理解,一个加害者为何能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的模样。
母后常对她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事要无愧于心,哪怕是做了错事也要勇于承担责任。
这听起来像是教育孩子的样板话,可年幼的晗靖真的听了进去,并作为某种信条践行至今。
所以她无法理解,岑玉在搅乱所有人的生活之后,怎么还能在记忆里做出那样孤寂、迷茫的样子去讨人同情?怎么还能让人觉得……是她在受苦?
惺惺作态。
晗靖在心里下了定论。
可另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楔进脑海,拔不出来:
——如果岑玉的表现是真的呢?
——如果那些焦虑、那些迷茫,都是真的呢?
那她在决定刺杀父王之前——难道从来没想过后果吗?
直到此时,一个从审判最开始就被人遗忘的问题终于冒了出来:
岑玉,她为什么要刺杀老龙王?
刺杀一个族群的王不是罕事。
有人图财,有人求权,有人为了复仇,有人被人利用,还有人几样皆是。
那岑玉呢?她是为了什么?
从这场刺杀中,她得到了什么?
晗靖怔愣一瞬,她竟然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