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刺
晗光没有把这放在心上。
只当是这几日思虑过甚,识海不稳罢了。
回了峰,她趁霍萧云未归,偷偷躲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自她搬进霍萧云的那间屋子,就鲜少再回这里。细碎的物什都被移走,连被褥都叠进了柜子,多少年没再拿出来。
但今时今日不同,晗骞要办寿宴,霍萧云的生辰也近了。
九月十五。
与晗骞相隔半月。
即便师姐过去总说,那只是霍觅风捡到她的日子,算不得真,晗光还是每年雷打不动地送上一份生辰礼。
在夜里发光的海玉灯,生在水里的玲珑藤,又或者是宫里匠人造出、能口吐人言的机关鸟雀……往前几年,霍萧云收到的都是她从各地搜罗来的新鲜物什。
今年,她准备了件不太一样的。
乌神鲛的鲛珠,通体圆润,在日照下泛着海色,月光下却是金灿灿的。这东西既没法炼化,也不能制成丹药,对一般修士来说没什么用,只剩好看。
而晗光偏偏用一段小叶紫檀作底,将鲛珠嵌进去,亲手刻成一根簪子。
虽然这鲛珠是从霍萧云那讨来的,但晗光还是想尽可能的保密,每日躲来这里,偷偷地做。
起初手艺粗糙,刀痕歪歪扭扭,不比野犬磨牙的树枝好上多少。
但她也不肯假手于人——到底是藏了几分私心,想借此探探师姐对“结契”的口风。
天色昏黄,簪子已近尾声。
只待削去最后一点锐利的边角,稍加打磨,这鲛珠簪便能成型了。
不枉她一月以来废了那么多料子。
晗光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落下最后一刀。
“——!”
毫无征兆地,熟悉的昏沉骤然击中了她。
眼前的景象骤然朦胧,识海像被人猛地攥住,意识如断线的纸鸢,飘飘荡荡,被风卷得不知去哪。
等晗光终于从混沌中挣脱,已经是半刻钟后的事了。
指尖传来尖锐的痛。
刻刀偏了原来的轨迹,沿着簪身狠狠划下,半片刀刃嵌进了肉里。
血已经干了,和刀片粘在一起。
她顾不上疼,连忙拿起簪子翻看。目光锁在簪子上的一角,那里与指尖最近,沾了几滴鲜红的血上去,格外扎眼。
擦不掉,血已经渗进木纹深处,任凭晗光怎么拭,都晕开一片暗红。
晗光盯着那片痕迹,怔了很久。
刀片拔出来的瞬间,指尖突突地跳着痛,把她的思绪拉回些许。
——重来吧。
晗光逼着自己不去想别的,定了定神,把手指粗略包扎几下,弯身,从柜子里重新掏出一小块木料,又将鲛珠取下。
那根沾血的簪子被她丢进另一间抽屉,里面装的满满当当,都是两月来作废的失败品。
再一次拿刀,晗光皱着眉,仔细拭去刃上的残留。
而后擡手,用力揉了揉太阳xue。
她这是怎么了。
·
太清峰的长老外出,留下的医修徒生们面对她平稳的脉象也只能束手无策,不知道这是什么病症,只能先给晗光开了些安神的药。
她吃了几枚,苦味残留在喉头,只觉得心境确实好了不少。
离归家不过两日时间,晗光没时间去想那些,一心扑在晗骞的寿礼上。
盒子里装的都是各类药草,龙域没有的品种。晗骞身体一直不好,这几年更是隐隐有病气缠身的架势,她怕这是传了怀明王的根,总催着他多休息,注意调养身体。
闲暇时候,她便埋头赶那支簪子。
也不讲究什么桌案了,晗光把木料和刻刀收进纳戒,一到空闲时便拿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安神药起了作用,她这几日睡得更沉,识海也再没有那日的波动了。
那天,霍萧云没去问心殿,留在长灵峰上与她作别。
“那我先走了,师姐。”
晗光含笑,冲她挥了挥手,转身便要走。
脚尖刚踏上剑身,后背突然裹上一团温热。
霍萧云从身后紧紧拥住了她,将头埋进晗光肩窝,声音闷闷的:“我等你回来。”
晗光一怔。
往日她自长灵峰走,师姐从未这般做过,声音里更是鲜少的脆弱。
前几日的怪事掠过心头,一阵无来由的不安涌上来。晗光轻轻笑了一下,将那东西压下去,擡手复上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
掌心滚烫,覆在那总是冰凉的指节上。
“嗯。”
“等我三日,三日后我就回来了。”
晗光走了。
御剑飞出很远,她回头,长灵峰已经缩成小小一点,再也看不见霍萧云是否还站在那儿。
不过几日而已,何必如此伤怀。
她对自己说。
·
龙宫很是热闹。
晗骞这次寿宴请的尽是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狼族将军与体修大能较量谁的肌肉更硬,合欢宗主忙着对佛门住持暗送秋波,羽族长老还没开席便喝得大醉,尝试跟枝头的麻雀交流……各色人马挤在一处,喧闹声快把殿顶掀翻。
晗光将这些尽收眼底,无奈地往高台上瞧了一眼。
“你的寿宴,倒是相当热闹。”她抿了一口琼浆,“不去管管?”
晗骞只抚手笑着,全然没把自己当作这宴席的主人,“不好么?宴席嘛,客人开心才最好。”
说着,不忘擡手一挡,隔开了晗靖想要偷喝的那只手。
“不行,得长大才能喝。”
偷偷摸摸的小孩被人戳穿,嘴巴撅的能挂油壶,“父王太狡猾了。”
端坐一侧的祈钰英失声笑了,涂着丹蔻的手指戳着她鼓鼓的脸,“人小鬼大。”
“对,他们都是狡猾的大人,不跟他们玩。”晗光看热闹不嫌事大,冲着小孩招了招手,“小靖儿,姑姑给你扒果子吃好不好啊?”
晗靖看着她手里黄澄澄、还留着汁水的果子,装模作样地犹豫一瞬,便迈着小短腿过去了。
“还是姑姑好。”
晗光如愿抱着小孩,挑衅般地对晗骞挑了挑眉。
看见没,小靖儿更喜欢我。
喝了些酒,晗骞的胜负欲也被挑起来了,一挥手,“把前些日子进贡的碧果浆端上来。”
晗光一听,就知道他认了真。
碧果浆清甜不腻,还带着淡淡的竹叶香,晗靖最是爱喝。
但想酿造这东西,须得趁千年碧云树的果子将熟未熟时摘下,早一分则生涩,迟一分则齁苦,因此产量不多,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一些。
“碧果浆?”果不其然,晗靖立马就被转移了注意,连刚剥好的果子都不要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了台上,摇着晗骞的手撒娇,“我要喝!”
晗光怀里空空,睁大眼睛控诉,“王嫂,你不管管他?”
祈钰英已经笑的眯起眼,“你俩真是孩子心性。”
晗光正欲辩解,呼吸却猛地一滞。
手上一松,琼浆撒了满地。
只一瞬间,混沌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比往前的每一次都要更加猛烈,像有无数只手要将她拽入粘稠的深渊。
识海被往昔的碎片塞得满满当当,丹田也烧了起来,任她如何调息都压不下去。
殿门方向,一个身影端着碧果浆走来。
额上生了汗,又淌进眼睛,晗光忍着痛眯起眼,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只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余光里掠过——
“嗤——”
一声闷响。
世界骤然清明,所有不适一瞬间烟消云散。
只是端来杯盏的侍女,不知为何离得很近。
托盘掀起,碧果浆翻在地上,洇开一滩青绿。
而她终于如愿看清了。
晗骞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
可。
那侍女的长相,为何与岑玉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