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儿
龙族的繁衍与人类大不相同。
没有什么十月怀胎,母亲有孕不过两月,腹中卵胎便会凝结成真气,循着经脉滑入丹田,在体外化作一枚不过三寸的蛋。
但这仅是一个开始。
龙蛋初落时又小又软,须得双亲日夜以灵力温养,浸润数十载,待它长至寻常婴孩大小,那层坚硬的壳才终于有了被破开的可能。
“好小一个。”
晗光看着侍女掌心里那枚青玉般的龙蛋,怎么也没办法想象,这还没她巴掌大的小东西里面,装着她未来的小侄女。
她舞刀弄枪惯了,满手的老茧,总怕自己会伤了这软乎乎的一团,左看右看,愣是不敢伸手去接。
“它还有多久才能出来啊?”
给疲累的妻子掖上被子,晗骞看着难得手足无措的妹妹,闻言轻笑:“约莫,二三十年吧。”
“这么久?”
“你当年可是在里面呆了足足四十年才肯出来。”晗骞说,那时怀明王病重,只有母后摩巧那一人在公务之余供给灵力,自然要比一般龙族慢得多。
晗光想了想也是,要是他们也与人一样只用一年便能落地,加上漫长的寿命,九州早该遍地都是龙了。
“那名字起了吗?”她问。
“靖。”
祈钰英撑起身子,面色还是有些疲累的苍白,嘴角却含着笑,“海浪恬丹徼,边尘靖黑山。叫她晗靖就好了。”
“我希望这孩子,能够有一个平淡、安稳的生活。”说这话的时候,祈钰英的眼睛里盈满了柔情,视线从未移开过那枚尚未出世的蛋。
晗光一怔,又咧开嘴笑了。
她伸出手指,很轻地点了点蛋壳。
“小靖儿,要早点出来陪姑姑玩啊。”
·
“姑姑姑姑!”
“姑姑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玩!”
晗光盯着灵讯里格外稚嫩的字迹,脑子里好像已经有了声音。
她放下信,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xue。
晗靖已经有九岁了。
在晗骞跟祈钰英几乎日日不离的照料下,晗靖只用了二十年就从那枚蛋里出来了。
破壳那天,没有什么天边异象紫微星现世,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晗骞下了朝,按例去寝宫照看龙蛋的时候,就看见那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碎了一半,蛋皮撒了一地,里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登时就慌了神,可唤来侍女守卫一问,谁都没有进过这里面。
晗骞一面叫人去查,一面忙着赶去书房,祈钰英在里面写作有些时辰了。可才一推门,就看见她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
而在她手边,有个白白净净的小团子,身上沾着几片蛋皮,乖乖巧巧地坐在那,听见声音,还回头冲着晗骞笑了一下。
找到了。
谁也不知道晗靖是怎么自己破了壳,又能避开侍从的耳目,从寝宫一点点爬到书房的,短手短脚,竟还上了桌案。
总之,虚惊一场。
晗骞被吓得不轻,连夜加强了周围的巡逻力度,还派了几个侍女寸步不离地守着晗靖。
可即便如此,她却总能趁人不备,爬树、上房、钻狗洞,把周围人吓得够呛。
有次把人从屋顶上抓下来,晗骞无可奈何地宽慰妻子,“或许是隔代遗传到了阿光,她以前也是个混世魔王。”
初闻此言的晗光满脸不忿,小侄女不过是调皮了一些,怎么就直接按上了“混世魔王”的头衔,还给她泼上脏水了。
直到某次归家。祈钰英见了她,连句话都来不及说,便如蒙大赦般把晗靖塞进她怀里,让晗光好好品尝了一下所谓的“姑侄情深”。
晗光才发现兄长所言非虚。
那日,她把玩累到昏睡的小侄女放到被窝里,晚饭都没留下来吃,就逃命似的御剑飞走了。
回到峰上,霍萧云看着她皱巴巴的领口,以及那跟鸡窝没差别的头发,关切地问:“你遇上魔物了?有伤到吗?”
晗光只是尴尬地笑笑,没好意思说这是那个不到五岁的小孩做的。
而现在,她看着手里的灵讯,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打学了说话,便天天“姑姑姑姑”的叫,比外面的布谷鸟还能“咕咕”。
做了半个时辰的心理准备,晗光还是认命地提笔,回了个“好”。
要是往前几次,她还能找理由混过去,可这下她是无论怎样都要回去的。
毕竟,再过几日,就是晗骞的二百八十岁寿辰。
虽然阵仗没立后那么夸张,没用上渡鸟,只给关系密切的宗门发了邀请,但毕竟是晗骞的亲妹妹、龙族的“明熙公主”,晗光于情于理,都得回去。
霍萧云这次不能一起去。
这几年,霍觅风修为滞涩,闭关的念头一年比一年更盛。
但修者一旦入关,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了。思量之下,她便把更多的事务交与徒儿,教她代掌宗门。
因此,霍萧云如今堪称脚不沾地,在问心殿一待就是一天。
夜里,晗光理了理她散在枕上的发,轻声说:“没几日就回来了。”
看出枕边人情绪不高,她软着嗓子宽慰几句,又将唇贴上那枚朱砂,以作安抚。
“嗯。”
霍萧云没有多言,只是往她掌心又贴近了几分。
不知怎的,她心里总有些发闷。
或许只是忍受不了分别。
·
隔日,她去问心殿找掌门批假。
霍觅风没什么犹豫地应允了,甚至还大发善心免了她那几日的功课。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晗光心领神会,当即盛赞起师尊高大伟岸的形象,她这几年背了不少书,足够把人夸得耳根发热。
“行了行了,越发油嘴滑舌。”霍觅风听得受用,却没让她走,“我也有事来找你。”
“什么事?”
霍觅风清了清嗓子,叫她凑近。
“你与云儿,有想过什么时候结契吗?”
这话半是认真,半是调笑。她原以为晗光会同往常一样红着耳朵躲开,却没想到这人只是低着头,傻笑一下,带着些扭捏地说:“还……还没找到时机去问。”
见她这副模样,霍觅风便什么都懂了。她没再多问,只面上带着笑,挥手放她走了。
晗光出了门,边走,边沉浸在那种畅想里。
——再过段时日,闲下来,就跟师姐提这事吧。
徒生们吵吵闹闹,下了书堂,嬉笑着从她身旁走过。
人潮汹涌,余光里,她好像瞧见了岑玉。
多年不见,晗光下意识追过去——
可平日安稳的识海猛地一昏,再睁眼时,那人已然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