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尾
  那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推杯换盏,没人有闲心去注意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女。
  她步子轻缓,无声无息地靠近高台时,晗骞正低着头,忙着逗弄怀里的女儿:“姑姑和爸爸,你更喜欢谁啊?”
  晗靖跳着去够他手里的点心,张着嘴笑,“当然是……”
  “嗤。”
  很轻的一声。
  稚儿的话没能说完,滚烫的血便溅了满身。
  谁也没能看到,那侍女的身形是如何骤然掠起的。她手腕翻转,一抹银光从袖底弹出,薄如蝉翼的刃面淬着幽蓝。
  青甲侍卫拔刀的动作刚做出一半。
  匕首已尽数没入男人心口。
  没有撕心裂肺的喊叫。晗骞像是没能反应过来,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匕首柄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擡起头,冕旒后的眼睛终于看清了这个刺客,看清了那张过于年轻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你……”
  她没给这人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匕首刺得更深,在他心口转了一下,发出搅弄血肉的牙酸声。动作干净利落,拔出的动作与刺入时一样快。
  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溅落在地面上,散成点点殷红。
  王袍的金线纹路中,洇开一朵缓慢绽放的红牡丹。
  殿中的喧闹戛然而止。
  然后,在那一瞬的静默之后,所有声音同时炸开。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拿下她!”
  殿中的喧闹炸响。青甲侍卫拔刀,宾客仓皇起身,杯盏碎裂一地。
  所有的一切已经无心过问,动作比思绪更快,晗光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长剑已应声出鞘。
  不过眨眼,人已掠至高台之上。
  怒火烧灼着理智,烧得她眼眶发红,烧得她看不清眼前是谁。
  晗光只能看见那深入血肉的冷铁,和那个杀了她兄长的凶手。
  “你做了什么——!”
  早已褪去的龙鳞好像也在这一瞬间竖起,剑锋裹着凌厉的气势呼啸而下,直劈那人头颅。
  可那人没有躲。
  岑玉站在那,甚至动也没动,只是看着暴怒而起的她,嘴角缓缓扬起。
  那眼里,盈满了势在必得的愉悦。
  触及眼神的一瞬间,心脏骤然冷却。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但晗光已经收不回手了。
  “噗嗤——”
  剑身没入血肉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沉,更闷。
  不是岑玉。
  晗光的手一顿。
  本该指向那人的剑刺中的,却是她的王嫂,祈钰英。
  在她拔剑之时,雍容的长嫂不知何时已挡在岑玉身前,剑锋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她的右肩。
  皮肉翻起,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淌,沿着剑身流到她的袖里。
  滚烫的。冰凉的。
  “王嫂……为什么?”晗光满目茫然,“你为什么,要挡在她的身前?”
  “她刚才可是把晗骞——”
  “我不会再让你向前一步!”
  祈钰英咬着牙,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她。眼里没有往日叫她“小阿光”的温柔,只剩下灼人的恨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仿佛晗光才是那个毁灭了所有的罪人。
  这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脚下发虚,晗光下意识后退一步。
  一擡头,撞上了那人的眼。
  岑玉不知何时已褪去侍女的装束,露出一身苍蓝华袍,额角带着鎏金的束带,与这殿中的王族别无二致,甚至比她的更加华贵。
  下一瞬,她霍然转身,拔出腰间短剑,剑锋指天,声音如裂帛般穿透殿中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听令!”
  “王君遇刺!”
  “刺客乃我族中叛徒,区区旁系——”
  “岑玉!”
  “我,明熙公主,晗光!”
  “以我族先祖英灵为证——此生不诛此贼,誓不为人!”
  “愿者,与我同行!”
  这话掷地有声,饱含热血。
  气势比帝王更盛。
  岑玉念出那名字时,灰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嘴角高高扬起,盈满不加掩饰的笑。
  晗光站在高台上,灯盏暖黄的光从头顶泻下,她却只觉得周身彻骨冰凉。
  “你到底在说什么?!”
  额上传来一阵剧痛。
  不知是谁的剑气斩过,半截赤红的龙角飞落在地。
  像是摔杯为号,停滞的时间重新流转,龙卫与宾客同一时间动了。
  青甲侍卫终于越过那迟来的几步,刀锋裹着劲风朝她劈来。晗靖大哭,被岑玉护在身后。
  更多的人从殿外涌入,甲胄摩擦声、脚步声、嘶吼声混杂在一起。
  电光石火间,晗光只能听见高台之上,龙王气若游丝地低语:
  “阿光……”
  血涌了满地,那双眼睛一寸一寸暗淡下去。
  “快…逃……”
  ·
  苍风岭的空气像刀子。
  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愤怒的龙卫就在身后,空旷的山林把他们的怒吼也传了过来。
  晗光退无可退。
  她擡眼,看向眼前的女人。
  气质温厚,一双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额上的龙角。
  赤红的,锐利的,只剩下一半的,永久残缺的。
  快意终于撕破“憧憬”的伪装,毫不掩饰地漫了出来。
  岑玉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她穿着那身足够华贵的苍蓝袍子,比任何人都更像是一个正统的王族。
  岑玉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往昔的少年将军、高高在上的明熙公主,如今披头散发,连胳膊都缺了半边,却还能跑的这么快,把龙卫当做傻子一样甩开——但那有什么用,还不是如此狼狈,如此脆弱,连站都快站不稳。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能憋住心底的那一阵欢愉。
  “哈哈哈哈哈哈哈!”岑玉大笑起来,全然不顾对方把她视作疯子的眼神。
  等到笑够了,她擡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xue,笑得很轻,“怎么样,喜欢我给你的礼物吗?”
  晗光一怔。
  识海的昏沉,神识的失控,甚至是那场她自以为“思虑过甚”的恍惚……所有的怪异都串了起来。
  是她。
  岑玉大发慈悲地擡脚,把那截断臂踢了过来,像是给野狗施舍一块骨头。
  “怎么办啊,‘岑玉’。”
  “你好像逃不掉了。”
  晗光成为这场表演的唯一观众。
  哪怕她一直按住,左肩的断口也不可能愈合,血一直在往下淌,鹅黄的衣衫被染成红的,又被风吹成黑色。
  生机不断流失,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直到此时此刻,晗光才终于明白。
  这是专为她设下的圈套。
  而她愚笨无知,就这样跳了进去。
  “你现在有何感想?”岑玉歪了歪脑袋,人畜无害的一张脸,脚下却一刻不停地逼近。
  晗光第一次看透,那宽厚的面皮下藏着什么。
  她扯着嘴角笑了下,答非所问:“你要我死。”
  “别这么说。我只是,想要你的‘命’,”她右手一挥,血液从蛇牙样的利刃上甩出,给草地献上一片红雨,“所以,我不能留着你的命。”
  她已经不是“晗光”了。
  岑玉不知道对他们做了什么,龙卫、长老,甚至祈钰英,每个人都信了她的说辞,认定这人才是那个“明熙公主”。
  前后都是一条死路。
  没给那人亲自扎穿自己心脏的机会,晗光向后一仰,将自己扔进了这万丈深渊。
  “永别了,我的朋友。”
  “放心,我不会让你的奉献白白浪费。”
  风声吞掉了身后的一切,听不清那人在说些什么。
  天穹尽数呈现在眼前,黄泉碧落的到来已经注定,比走马灯更先来的,却是无关紧要的事。
  ——那支簪子还是没刻好。
  ——以后,没法再给师姐送生辰礼了。
  ·
  仙历3185年,龙王遇刺,岑玉叛逃,坠崖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