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口
师姐哭了。
相识多年,到我走,拢共一百五十四年。
我第一次见她哭。
胸腔发出一阵阵的痛,随着那泪,流淌到四肢百骸。
刚推开门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气息。
怎么可能会忘呢。
可师姐为什么会来这?她理应住在四层,而不是这里的一个连窗子都没有的次房。
渡尘。偏偏是这一间。
也不是愚钝的木头,感知到的那一瞬间,我便知道她为何来此了。
但,那时候比见她一面更要紧的,是逃。
逃得越远越好。
我总是怕。
巧夕节那次,怕的是拒绝。
这次,怕的是,她在思念,却不是在思念“我”。
独行数十年,我早已习惯顺从识海的声音,管自己叫“岑玉”,也告诉别人这个名字。
我比谁都知道自己不是。
可,王嫂不识得我,小靖儿不识得我,千千万万的天下人都不识得我。
万一,万一师姐也是呢?
——如果她也不识得我。
——如果她怀念的爱着的那个“晗光”,早已不是我。
我该怎么办。
我能够接受这个事实吗?
我不知道。
于是,从来没想过相认,装成一个吊儿郎当又谎话连篇的家伙,没有礼数也不识大体,满心只想着怎么走,怎么逃,怎么……保全自己心里最后那一点,可笑的颜面。
但我错了,又一次。
“对不起。”
想说些别的体己话,可千言万语在舌尖绕了一圈,最后,也只能像个傻子一般,重复着那句无用的道歉。
可能是被我说烦了吧,霍萧云将头从我颈侧擡起,没给我反应的机会,以唇缄口,堵住了我的嘴。
这个吻起初是生涩的,陌生的,然后的是熟悉的。霍萧云轻轻叩开我的齿关,叫我乖巧的张嘴,让她混着酒气的濡湿钻了进来。
温热相碰的那一刻,久违的触感让彼此皆是一颤。我下意识往后一缩,却被门板抵住,这人没给我躲的机会,打蛇随棍上,顺势缠了上来,软滑的。
修长有力的手擡起来,越过肩膀,擦过耳尖,最后覆在后脑,堵死了逃走的最后一条路。
太久没做这事,我忘了怎么换气,时间久了便觉得受不住。擡手想推这人,但怎么也使不上力,霍萧云的身板纤瘦,此时却像堵墙一样,怎么也推不动。
她察觉我的动作后,非但不松,反倒将我抱得更紧了,连带着腰身也被她往前带,箍得死死。
我推拒不得,只能很轻咬了下她的舌尖,才逼她退出去。
霍萧云一瞬刺痛,一下没了方才的强势,覆在脑后的那只手也松了几分。
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整个人蔫了下来。
新鲜空气入肺,我缓过了神,再看这人只觉得有些好笑,温声道,“我总得喘气。”
真是,强吻的是这人,临到了哄人的却成了我。
又去抓霍萧云的手,像以前那样,连带着她的指尖整个圈进掌心。
“师姐的手更凉了。”
“我不盯着你,你肯定又不好好吃饭了。师尊闭关,肯定把那些东西都丢给你,你有没有好好休息。我送你的海玉灯还留着吗,点上它要比油灯亮,多留意自己的眼睛。”我温着她的手,拇指顺着指节往下揉,不自觉话多起来,“也别总是待在长灵峰,那里太冷清,你一个人也要多出去走走,别总是看书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没有毯子盖着,容易着凉……”
说到后面变再也说不下去了,鼻根发酸,泪也顺着眼角往下淌。
霍萧云的手伸过来,这次轮到师姐给师妹擦眼泪了。
“师姐,我回来了。”
明知她看不见,却还是竭力扬起一个足够灿烂的笑。
“嗯。”
“欢迎回来。”
·
渡尘室里当真黑得彻底。
画卷上沉沉一片,什么也瞧不见,只偶尔飘出几句说话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众人起初还觉得多少有些不自在,往后听着听着,便渐渐沉默下去。
“……”
族里的同僚总笑她被凡间话本看坏了脑子,一把年纪还惦着那些情情爱爱。
鹤从丹那时不服,辩称自己看的东西自有妙用,为此还兴致勃勃地当过几次媒人。可惜她看好的两对总是不够和睦,每每无疾而终。
所以,当早先察觉出剑君与魔尊之间气氛怪异时,她没敢断言。
却没想到,这回竟是她第一次猜对。
鹤从丹心中却并无半分喜悦。
话本里的恨海情天是珍馐,也是调味枯燥生活的蜜糖,隔着纸页,只管品咂滋味便是。
可一旦落在身边,落在触手能及的活生生的人身上,便只剩怅然了。
·
“你是从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我拉着她坐到床边,十指交缠,谁也没松开。
“从最开始。”
“最开始?”
“嗯,”霍萧云将头靠上我的肩,声音很轻,“从‘皎月’上下来,很远,我就看到你了。”
“你带着斗笠,换上了我不认识的脸,身边站着我不认识的人。”
“我听见她们叫你‘阿玉’。”
“可是,”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我虎口上的那道小疤,日子太久,颜色也渐渐淡了,“你不是‘阿玉’。”
“你是我的晗光。”
我轻笑,“除了你,没人会认为我是她了。”
霍萧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手抚上我的下颌,微微发凉,“我能,看看你吗?”
“这么黑,怎么看的见。”
嘴上这样说着,我还是往面上一拂,易容的脸皮被收了起来,露出下面那张本该死去的脸。
黑暗中,师姐的手覆了上来,脸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从下颌开始,沿着面颊,描摹过我的眉眼、鼻尖,最后停在唇边。
师姐的手从每一寸轻轻摸过,仔细的,却又不敢施力,留下一阵细密的痒。
“好痒啊。”我说。
她没有回应。
那只手停了片刻,又缓缓收回,替我拢了拢散落的碎发。
然后,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你瘦了。”
“这些年,你过得不好。”
我一怔,随即弯起嘴角,“能活着,不就是最好的。”
“嗯。”
眼看久别重逢的气氛愈发低沉,我怕方才的泪痕未干又要添新的,连忙岔开话题,“说起来,师姐,你今日怎的饮起酒了?不是说太过辛辣,从前没见你喝过。”
闻这味道,似乎还饮了不少。
霍萧云的脑袋往我肩窝里蹭了蹭,发丝像绸缎一样滑落,清冷的声音发着闷,“因为,我难过。”
“难过?因为我不认你吗?”
“不是,”她顿了顿,半晌,又纠正过来,“……也有,但不全是。”
“因为,我发现我快要忘记你了。”
霍萧云说。
她冷清的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
“怎么办,晗光……我快要忘记你了。”
·
修士们目不转睛。
谁也没去注意,结界里,魔尊的衣襟无风自开。
那串琉璃穗从中飘出,悬在半空,光芒愈盛。
它像是寻着什么指引,缓缓飘向霍萧云,最后停在结界边缘。
青光在穗心凝聚,化作两道耀眼的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霍萧云眉心那点朱砂之中。
叮铃——
光芒散尽,琉璃穗坠下,重新落进魔尊掌心。